赤缨醒来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她一直躺在雪原上一处背风的石窝里。石窝是言九思找的,三面有石,只有东边开着口。他们在口上搭了一块油布,油布被风撕过两回,撕开的地方用剑鞘压着。
第三天早上,油布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她先看的是天。天是白的,看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眯起来。
然后她抬起手,摸自己的头发。
她先摸的是鬓角。手指在鬓角上停了一会儿,往下摸,摸到耳后,又往前摸到额角。
她摸了很久。
她先摸的是左边鬓角,摸完换右边。右边的头发比左边白得多,一直白到耳后。
摸完,她把那只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粘着几根头发。
她把那几根头发捻起来,看了一眼,往雪里一弹。
头发落在雪上,白的一撮,看不出是头发还是雪屑。
白的。
白得没有一丝黑。
她坐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她撑住石头,等了一会儿,才把腿挪出石窝。
石窝外头,三个人都在。
白墨蹲在雪地上,青梧站着,言九思抱着剑站在最外头。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她自己先算了一笔账。
她坐在石头上,把左手袖子撸上去。左边小臂内侧有一排刻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
她开始数。
她一边数一边说话。她说得不快,像是在念一本自己背了很久的账。
她说,十三岁那年,她给奶娘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写完,奶娘多活了三年,她自己少活了三十年。
她说,从十四岁起,她每年写一个字。一个字,一年。到今年,她一共写了九个。
她说,祭坛上那一次,她写了七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按了一下。那道痕是最后刻的,边上还有一点新肉的颜色。
她数到最后一道刻痕,停住。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又翻回去。她把袖子放下来,掖了掖。
她说,不到五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说完,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像刀子。嘴角往上一挑,眼睛跟着,可没有一点儿软。
她说,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雪里插着的那把弯刀边上。刀是三天前她自己插进去的,刀身进雪半尺,刀柄上落了一层白。
她伸手握住刀柄,往外拔。
拔的时候她用的是右手。刀出来的时候,雪沫跟着往上跳,跳了半尺高,落下来。
她把刀在雪里擦了两下,擦掉上头的冰,插回腰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南边那片坡地。坡地上有一个新的雪堆,堆得不高,前头插着一块木片。
那是奶娘的坟。
坟头上的木片是言九思削的,削得很薄,边上起毛。木片上什么也没写。他不会写字。
她看了很久。风把坟头上的一层浮雪吹走,露出下面压实的雪面。
看完,她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接着走。
队伍是往南走的。
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石梁。白墨说不清那是个什么地方,只知道从赤狄往南,翻过第一道山脊,山那边有一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是往石头里写字的。
赤缨跟了上来。
她走得比谁都快。走到晌午,她已经在最前头了。
言九思跟在她后头。他怀里抱着剑,剑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行字被雪光照着,磨亮了一点。
这几天里,白墨一直在做一件事。
他每天走累了歇脚的时候,就掰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
他写的是一个字。
晦。
他写得出那一横,也写得出左边那一撇。写到右边那一竖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住了。
不是他忘了那一竖该有多长。他记得。他甚至记得那一竖收笔的时候要往上提一点,提到一半就断。
他记得,可他的手不走。树枝在雪面上停着,停到雪把枝头冻住。
他把树枝挪到那个位置,按下去,雪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雪抹平,重写。
写完一横,他把树枝抬起来,吹了吹枝头上的雪。再落下去写那一撇的时候,他故意写慢了些,慢到每一寸都看清。
写到那一竖,还是停住。
一天里他试过十几回。每一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青梧看过一回。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问。
第四天,那只黑猫又出现了。
他们在雪原上路的时候,它就在前头。它蹲在一处雪包的顶上,尾巴盘在脚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白墨先看见的。
他停住脚。
他蹲下去。
他没有伸手去抓,只是蹲下去,把手摊开,摊在雪地上。
他叫了一声。
那是他学猫叫的一声。他小时候在青石镇学过一次,那只猫也是这样蹲在墙头上,他叫了一声,那只猫跳下来,走到他脚边。
这一次不一样。
猫看着他。它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开了。
它蹲了很久,久到白墨的腿都麻了。
它从雪包上跳下来。
它跳下来的时候没有往白墨那边走。它从他手边绕过去,绕的时候离他的手有一尺多远。
它走到赤缨脚边,蹲下来。
赤缨低头看了看它。她伸脚往前挪了一点,给它让出一块干净雪地。
猫蹲在那儿,把尾巴盘好。
白墨蹲在原处,手还摊着。
雪落在手心里,落了一层,没有化。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牧棚里过夜。
牧棚只有三面墙,顶子没了。墙是石头垒的,缝里塞着干草。地上有一圈旧火塘的印子,是先前有人在这儿歇过。言九思在墙角生了一堆火,火烧起来的时候,棚里亮了一块。
青梧坐在火边,掏出她的本子。
她把本子摊在膝上,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炭条,先在本子上画了一只猫。
她画得不像,可看得出是猫。她画了耳朵,画了尾巴,尾巴盘着。她还画了两只眼睛,眼睛是两个点。
画完她看了看,把其中一个点往边上挪了一点。
画完,她翻过一页。
这一页上她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画得很慢。她先画了左边,再画右边,中间停了两回。画完,她把本子举起来,就着火看了看,又放下。
她撕下那一页。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走过去,塞进白墨怀里。
白墨抬头看她。
青梧说,她画的是那一夜从他手心里走出去的那个字。
她说她当时站在他后头,看得见他的手掌,也看得见那个字往哪边走。她记得那个字的左边先起,右边后落,中间隔着一点空。
她说,她画得不一定对。她说她不是写字的人,她只是看着。
她说,他要是哪天想不起来了,她这本子上有。
她说,他要是哪天想不起来了,她这本子上有。
白墨把那张纸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手里。他没有展开。
第二天,风大。
他们在雪原上走,走到晌午,风把地上一样东西掀起来,翻了两翻,贴到白墨的靴子上。
是一角纸。
纸是烧剩的,边上焦了,只剩巴掌大。白墨把纸揭下来,摊开看。
纸正面有几个字,被火烧掉了一半,认不全了。看格式,是一份契书。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他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那片空白什么也透不过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底的石头。
他把纸收起来。
青梧在旁边看着。等他把纸收好,她开口问了一句。
她问,到了石梁,他会不会连她也忘了。
白墨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背后过来,把他衣角掀起来。火堆里有一根柴爆了一下,火星跳起来,落到雪上,一点一点灭。
他说,他记着。
他们翻过第一道山脊。
山脊上有风,风大得站不住脚,三个人弯着腰,一个跟着一个往上爬。爬到脊上,他们直起身。
山那边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没有什么树。坡上铺着一层碎石,石头上落了薄雪,远远看过去像撒了一层盐。
谷地里有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石头砌的,砌得很高。从山脊上看下去,那面城墙最显眼——墙上没有别的。
墙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从上头一直写到墙根。有的很大,占了半面墙;有的很小,小得像刻上去的针脚。风吹过来,那些字上落的雪被掀起来,露出一片一片的黑。
青梧站在脊上,看了很久。
她说,像一张埋在石头里的脸。
白墨没有说话。
他往山下走的时候,那只黑猫从石头后头出来,跟在后头。它跟了十几步,蹲在赤缨脚边不动了。
言九思走在最前头。剑鞘上那个行字被雪光一照,亮了一线。
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下走。
坡上的碎石踩上去会滑,三个人走成一列,前头的人踩稳了,后头的人才迈步。走到半坡,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山脊已经退到身后,变得很低。
城墙上的字在雪光里显出高低,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深的地方黑,浅的地方灰。
赤缨走在前头,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