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石敢当说,今天他刻字,让白墨看。
天亮得晚。雪停了,天还是灰的。白墨他们到的时候,石屋的门已经开了。屋里没有生火,石盆里的雪水结了一层薄冰。老人用凿子把冰敲开,才开始洗手。
他先洗手。
石屋里有一只石盆,盆里是雪水。他把左手放进去,搓了很久,从手背搓到指缝,搓完了拿出来,在衣襟上擦干。他的手擦干了还是灰的,灰在皮里。
然后他挪动身子。
他坐的那块石头是斜的,他往左边蹭了一下,蹭到石头边上,把手够得着前面的石台。石台是一整块青灰石,齐腰高,面上磨得发亮。
石台上刻着字。
白墨走过去看。石台上是竖着的一行字,已经刻了六行,每一行都不长。第七行只有三笔,刻得很深。
石敢当说,这是他娘的碑。
他说,第六行刻完了。第七行,一天一凿。
白墨问,为什么一天一凿。
老人说,快了就忘得多。
他说,凿一下,忘一句。一天一凿,一天忘一句。
他说得很平。他把凿子拿起来,先在石面上找位置。凿尖在三笔后头量了量,量到第四笔该起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马上落。他闭上眼。
白墨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念什么。
念完了,他睁眼,落凿。
凿子进去,石屑出来。一声闷响,很短。
他刻的是一个手字。第四笔是弯钩。
弯钩刻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停了一会儿,他把凿子拿出来,放在膝上。
他抬起头,看着墙。
他问,我娘的手心,是凉的还是热的。
屋里没有人答。
青梧站在墙根,手在袖子里。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石敢当又问了一遍,我娘的手心,是凉的还是热的。
白墨说,他不知道。
老人说,你摸摸看。
白墨没有动。
老人自己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上,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他说,应该是热的。
他说,冬天她的手是热的。
他说,她冬天给他捂过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赤缨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开口,问他,忘掉的那些,还能不能找回来。
老人说,找不回来。
赤缨说,一点都找不回来。
老人说,找回来,就不是忘了。
赤缨没有再问。她把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站着。
他说完,把凿子拿起来,接着刻那个弯钩。
钩刻完了,他坐在那儿不动。他的背佝着,肩一上一下。
白墨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汗。屋里没有火,雪从门缝外头往里飘,冷。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拿起凿子。
他说,再刻一个。
白墨说,今天够了。
老人说,不够。
他说,昨天没刻完。
白墨问,能不能歇一天。
老人说,歇一天,那件事就在心里多待一天。多待一天,刻的时候忘得更多。
他说,忘这件事,也是要趁热的。
他把凿尖挪到另一个字上。那个字是雨。雨字要刻四个点,点要点得散。
他刻第一个点。落凿,石屑出来。
他刻第二个点的时候,手慢下来。刻完了,他坐在那儿,眼睛没有焦。
他说,那年下雨,他娘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就一句。
他说,他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屋檐滴水,记得灶上的火,记得他娘站在门口,衣裳是湿的。
他说,就是那句话,没了。
他说,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就是那句话本身,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把凿子放在膝上,两只手都垂下来。他坐着喘气,喘得很重,喘了半炷香。
青梧蹲下去,从石盆里舀了一点水,递到他手边。他接了,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他说,不碍事。
他说,每回刻完都这样,坐一坐就好了。
青梧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石台上,闭了闭眼。她的手在石面上挪,挪到那个雨字上,停住。
她说,她读不到。
她说,被忘掉的东西,读不出来。石头上只剩一个字,字后头的事已经没有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两个点刻完。
刻完,他把凿子递给白墨。
凿子是木柄的,柄上有一道刻痕,被手磨得发亮。白墨接过来,凿子比他想的重。
老人说,刻字,用命。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用不用。
白墨看着手里那把凿子。
他想起大衍的刑台。想起云梦的万声台。想起赤狄雪原上赤缨的掌心。他这一路用的字,有的用记性换,有的用别人的命换。他到了石梁,才知道还有一种换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赤缨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赤缨说,想清楚。他说,想清楚了。
墙上有一块空处,是石屋里唯一没有刻字的地方。那块空处不高,齐他的胸。他把凿尖抵上去。
他说,他刻自己的字。
老人问,哪个字。
白墨说,晦。
石敢当没有说话。他往旁边让了让。
白墨把凿子扶正。
他没有闭眼。他在心里把那个字想了一遍: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点,两横。
他想得很清楚。
他想起了他娘。想起青石镇南坡上那块青石碑,想起每年雨季他从纸坊后头绕过去,蹲在碑前,一笔一笔替她续名字。那些字写上去从来没有反应,他知道不会有反应。
他落凿。
第一笔落下去,石头闷响了一声。石屑从凿口里崩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墙里有一点回音。很短,像很远的地方有人也敲了一下。
就在那一响里,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晕。像有人在他心里翻了一页,翻过去了,那一页上原来写的东西不见了。他知道那里刚才有东西,他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一件事,可他想不起来那件事是什么。
他握着凿子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言九思在门口站直了,手按在剑上。赤缨往前走了一步。青梧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脑。
他没有说话。
青梧在后头问,怎么了。
白墨说,没什么。
他把凿子从石面上拿开。石面上只有一道白印,还没成笔。
他退了一步,看那道白印。
看了很久。
石敢当说,记住。
白墨转过头。
老人说,用命换来的字,你不能回头认。
白墨问,什么叫回头认。
老人说,认了,就想。想了,就要再拿一样东西去换。
他说,换了,就回不去了。
他说完,抬起左手,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说,他那块地方,现在是空的。空了很多年了。
他说,空着好。空了就不疼。
白墨问,八十年,忘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老人说,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说,也快忘了。
他说,现在还记得她骂他的样子。骂他的时候声音很大,骂完了给他留饭。
他说,饭是热的。
他说完,把嘴闭上了。
白墨把凿子放在石台上。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道白印,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凿下去之前想过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那件事是什么。
他站在原地,把那个空处摸了一遍。那空处不大,像一枚指甲盖,摸上去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里原来有东西。
他第一次觉出怕。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打不过谁。是怕自己身上有个地方,被人悄悄掏走了一块,而他连掏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头看青梧。
青梧站在墙根,已经把本子摸出来了。她没有写,她只是看着他。
他说,他忘了刚才在想什么。
青梧说,她记着了。
白墨问,记着什么。
青梧说,记着他在凿下去之前,看了她一眼。
她说,她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可她把这一眼记着了。
白墨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赤缨让开路,看了他一眼。她说,他脸上没有血色。
白墨说,不要紧。
石敢当在后头说了一句。他说,明天别来了。
白墨停住。
老人说,明天,带他们看一样东西。
白墨问,看什么。
老人说,看了就知道。
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白印。
白印在墙上,很短,像一小截没写完的竖。
他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他出了石屋。外头的雪地反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坡上,等了一会儿,把心里那个空处又摸了一遍。
青梧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把本子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两行。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没有给他看。
赤缨最后出来。她出来的时候,黑猫从她脚边绕到前头,蹲在雪地上等她。
她走到白墨旁边,说了一句,他刚才要是没想清楚,她就把凿子夺了。
白墨说,想清楚了。
赤缨说,那就行。
她说完,往城里走。黑猫跟在她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