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石敢当带他们去看城墙。
他走得慢。一只脚踩下去是实的,另一只脚踩下去像踩在土上,抬起来要慢半拍。他不用人扶,走在最前头,左手提着一把凿子当拐。
城墙在城东。从街上看过去,那面墙是灰的,灰里透着白,像被许多年的霜泡过。
走近了,白墨才看出墙不对。
墙面上是一个一个的凹坑。坑不深,每个坑里嵌着一片东西,有的白,有的发黄。坑与坑挨着,一行一行往上排,排到墙头。
日头从东山那边照过来,墙面上那些骨片一片一片亮起来,像铺了一层碎瓷。风从墙根往上走,骨片缝里发出细细的响,像是墙在自个儿身上抓痒。
墙底下有几个孩子在跑。跑几步,停下来,伸手在墙上摸一片骨片,摸到了就笑,接着往前跑。有个孩子摸得高,踮着脚,摸到一片发黄的,回头喊他娘。
他娘在后头提着水桶,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
孩子说,那我再摸一遍。
他伸手去摸。指头底下是骨头。
不是整根的骨头,是片。片上有字,字刻得很浅,被摸得圆了。他摸到的那个字是一横,再往上摸,还有一竖,一竖的尽头断在骨片的边上。
石敢当在旁边说,死人的骨头。
白墨把手收回来。
老人说,石梁人死了,烧成灰,骨头取出来,在上头刻名字,嵌进墙里。一个人一片。
他说,墙每年厚一寸。三百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往墙上看。墙头很高,看久了会有一点晃。
青梧问,石梁人不埋人吗。
老人说,石梁是石头山,挖不动。往下挖三尺,底下还是石头。
他说,从前的人试过。挖到第三尺,凿子崩了,手也崩了。
他说,后来就烧。烧完了,骨头上的字是活人刻的。字刻得好的,嵌在靠上的位置;刻得不好的,嵌在墙根。位置不是给死人挑的,是给活人看的。
他说,家里有本事的,祖宗就高一点。
青梧问,那这面墙,有多少人。
老人说,数不清。
他说,城里人每天从墙底下过。谁家的祖宗在哪个位置,家里人都记得。孩子生下来,大人抱着来认位置,认完了,在这块墙底下磕个头。
他说,认位置,就是认门。
白墨跟着他沿墙走。
前头来了一队人。四个人抬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女人手里攥着一把小凿子,脸上没有笑。队伍走到墙底下停住,一个老人上前,在墙根找了一块空处,叫女人下来。
女人下来,跪下,把凿子抵在墙上,刻了三笔。她刻得很慢,手在抖。刻完,旁边的人把一块新骨片嵌进去,正好盖住她刻的那三道。
石敢当说,那是她男人。骨片是先前刻好了的,她刚才刻的那三笔,是把她自己的名字添上去。
白墨问,添上去做什么。
老人说,添上去,下辈子还找得着。
队伍走了。红衣的女人走在最后,走得比来时快。
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小凿子和石片,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小字,刻得极浅,刻完把石片收进袖子里。白墨站住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人刻完一片,把石片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完又放下,重新刻了一遍。
石敢当说,刻错了,不能改,只能重刻。
他说,骨头上只有一次。
再往前走,墙上有一排新嵌的骨片,颜色比别处白。骨片上刻的是近年的名字,笔画也新,棱角还在。有一个名字刻得歪,歪得很厉害,像是一个不会刻字的人刻的。
白墨问,那一片是谁刻的。
老人说,他儿子。儿子不会刻,刻了三天。
他说,刻歪了不要紧。
他说,只要是他的手刻的。
他们走到城墙中段。这一段墙上,字密得看不出缝。石敢当停下来,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块。
石敢当说,石梁人的一生,刻三道。生下来,刻一道。娶亲,刻一道。死前,把最后一句话刻上去。
他说,孩子的那一道,是自己刻的。刻得再好再坏,大人不擦。
白墨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墙上有一个字,是个爹字。这个字缺了右边的最后一撇,笔画断在半腰,往下就没有了。
在断口旁边,另有一撇。这一撇刻得很重,凿口很深,比原来那道粗一倍。
石敢当说,孩子刻到一半,刻不动了。他爹在旁边补了一撇。
他说,补上的那一撇,是他爹替儿子刻的。
他说,这一家,后来儿子长大了,爹死了,儿子又在这道下面补了一撇。
白墨看那两道撇。一道细,一道粗,粗的那道边上还有一道更粗的。
他说,那这一家,现在呢。
老人说,现在没人了。
他说完,接着往前走。
青梧落在后面。她一边走一边看墙,走几步停一下,看一会儿,再走。
走到城墙的转角,她停下来,把手按在墙上。
她按了很久。
白墨回头看她。她扶着墙,肩在抖,抖得比昨天厉害。他走回去,问她怎么了。
青梧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墙上慢慢挪,挪到一个名字上,停住。她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说,这城在说话。
她说,她听见一户人家在说话。男人在说今年雨水少,女人在说灶上的火没灭,孩子在墙根下哭,哭了很久,哭声里有咳嗽。
她说,又听见另一户。一个女人在骂人,骂的是她男人,骂到一半自己哭了。
她说,还有一户,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坐着。坐着的那个人手里在数什么东西,数到十七,停了,又从一数起。
她说,她听不过来。几千户人家一起说。
她说,有个声音最响,是个老太太,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小名。叫一声,停一停,像是在等那边答应。
她说,那个小名她听不清。她只听见叫到后来,声音哑了。
赤缨站在她旁边,脸朝着墙,一句话没说。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
言九思在墙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用指头蘸了点水,在布上写字。他写得很慢,写完了把布举给青梧看。布上三个字,两个是错的,一个是问的字。
青梧看了,点点头。她说她不要紧。
她把那块布接过去,捏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还给他。
她把手从墙上拿开,站直。她的脸是白的,鼻子里流下一点血。她抬手抹了一下,抹在手背上,看了看,没有管。
赤缨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坐下。
青梧说不用。她说她只是没想到,这墙上的字,不是刻给活人看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刻给自己留的。
石敢当回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们往城墙根下走。
墙根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像被谁挖走了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嵌着一块石头,比人高一点,四四方方。石面上是平的,没有字,也没有刻痕。
平得不像石头。
白墨站在那块石头前,看了一会儿。
他问,这一块怎么没有字。
石敢当说,原来有三万个。
白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多少个。
老人说,三万个。
他说,这一块是最早的墙。石梁立国的那一年,城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一个不落。后来墙往外扩,这一块就留在里头了。
他说,不记得是哪一年了,有人来,把上面的字都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年的雨水。他抬起左手,在石面上摸了一下。
他说,磨得很平。
白墨问,城里人就没管。
老人说,管什么。
他说,磨了就磨了吧。名字在人心里,不在石头上。
白墨问,磨的时候,就没有人拦。
老人说,怎么拦。来的人不多,三个,穿着一样的衣裳。他们走进城,走到这块墙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字就没了。
他说,第二天城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老的,一个是小的。老的死前一直说他记得墙上有字,小的生下来就没哭。
他说,那一夜,城里没有人听见动静。
他说完,抬手在那块石头上拍了拍,像拍一头牲口的背。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
白墨伸手去摸那块石头。
他的指头刚碰到石面,就停住了。
石头是温的。
不是被日头晒过的那种温,也不是人手捂过的那种温。那是一种从里头往外透的温,温得均匀,像有一样东西在石头底下慢慢喘气。
白墨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底下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可他觉得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
他把手拿开,又贴上去。
还是温的。
青梧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开口。
她说,这不是磨平的。
白墨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那块石头,眼睛没有动。
她说,这是被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