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22章 石敢当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122章 石敢当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第二天早上,白墨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走。

出门以前,他把青梧给的那张纸从怀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字,是青梧照着那一夜他掌心里的东西画的。左边起笔,右边落笔,中间隔着一点空。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夜里又下过一层薄雪。脚印一半被雪填了,一半还看得出。他从城墙根起,往西,穿过两条街,出了城。城西没有人家,只有一片坡地,坡上堆着凿石剩下的碎石。雪落在碎石上盖不匀,一处白一处黑,脚踩上去,底下的石头会响。

青梧跟在他后头。赤缨也来了,黑猫跟在她脚边。言九思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坡。

脚印在一间石屋前断了。

石屋很小,比城里的屋子矮半截。墙是碎石垒的,缝里塞着干草。门是一块薄石板,斜着靠在门框上,留了一道缝。

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里面有人说,进来。

他把门推开。

屋里没有床。

屋子当中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上面窄下面宽。石头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半边身子在石头里。从右肩往下,一直到底,都嵌在石里。石头贴着肩,贴着腰,贴着腿,看不出是石头长进了人身上,还是人长进了石头里。

他只有左边能动。左手搁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把凿子。石头旁边摆着一只石碗,碗里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白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人抬起头。他的脸也是半边的,右脸的颜色比左脸深,深得像被烟熏过,颧骨那儿有一点石头的亮。

老人说,你来了。

白墨说,你昨天说,我身上有字要刻。

老人说,坐。

屋里没有凳子。白墨在墙根蹲下来。青梧和赤缨跟在后面,也进了屋,贴着墙站。言九思留在门口,抱着剑。

老人低头,接着凿他手里那块石头。

他凿得很慢。凿子抵在石面上,先不落,闭一下眼,像在心里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才落下去。石屑掉下来,白得像盐。

他凿完一横,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

他说,他刚才在心里想的那句话,没了。

白墨没有说话。

老人说,凿一下,忘一句。凿多了,就都忘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青梧蹲下去,去看墙根下那些石头。石头上有字,一个挨一个,有的只有两笔,有的刻了很久。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说,这些不是字。

白墨问她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人做过的事。她读到一件事:雨天,有人背着一个孩子过沟,沟里的水到腰。孩子的鞋掉了,那人回头捞了一回,没捞到。

她说,还有一件事:半夜,有人起来给另一个人掖被角,掖了三回。

她说,还有:有人骂过一个孩子,骂完自己在灶房里坐了很久。

她说,还有一件,刻得很深:有人在门口站了三十年,等一个人回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老人没有抬头。他说,那是他娘。

白墨看着墙上那些字,看了很久。他在大衍见过字,在云梦听过字,在赤狄见过血写的字。这里的字最不像字,也最像。

青梧问老人,怎么称呼他。

老人说,石敢当。

白墨说,这是名字吗。

老人说,石梁人给立在路口挡煞的石头起这个名。他八十年被人这么叫,就成了他的名字。名字要别人给,自己给的不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石头。

他凿完手里那块,把凿子往前推了推。

他说,你替我扶一下。

白墨走过去,蹲在石头边上,两只手扶住凿子。老人的左手搭在他手背上。

老人的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说,刻个慈。

白墨把凿子抵在石面上,问了一句,刻什么,才算有根。

老人说,先得有空处。

白墨说,他手上是空的。

老人说,他在南边怎么写。

白墨蹲到门口,用指头在雪地上写了一个白,又写了一个墨。雪薄,字迹出来得浅。

老人看了很久,说,写得好看。

停了一下,他又说,好看没用。

白墨说,空处不是根。

老人说,空处不是根。

他说完,就不说了。白墨也没有再问。老人扶着他的手,往下按。

第一竖落下去。

石头闷了一声。石屑从凿口里出来,落在白墨的手背上。

老人的手松开了。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墙上一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问,我娘从前哼的那支曲子,怎么哼的。

白墨说,他不知道。

老人说,你哼一声,就一声。

白墨张了张嘴,哼不出来。他连那支曲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赤缨在旁边说了一句,她也不会。

老人又问了一遍,我娘哼的那支曲子,怎么哼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青梧把手按在墙根那些字上,闭了闭眼。她的手抖了一下,收回来。

她说,她读得到别人做过的事,读不到已经忘掉的东西。

老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他想得很慢,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说,算了。

他说,忘了就忘了吧。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平。白墨的手在凿子上,没有动。

老人把凿子拿回去,在袖子上擦了擦。他抬眼看白墨,看了很久。

他先看白墨的手。看手背,看掌心,看指节,看到指甲。

他说,你的字没根。

白墨说,什么意思。

老人说,纸上的字,根在纸里。风一吹就散。你要找根。

他说完,又看了一会儿。看到后来,他把眼睛眯起来。

他说,你手上连一个字都没有。

白墨的手动了一下。

老人说,你把本命字,借出去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借来的字救得了人,生不了根。要生根,得拿自己的字去换。

白墨问,换给谁。

老人没有答。他把凿子在膝上磕了磕,磕掉上头的石粉。

屋里静下来。门口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地上的石屑吹得挪了挪。

赤缨往前走了两步。

她一直站在青梧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短。

她把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刀尖在掌心上一划,血珠从划开的皮肉里浮起来。

那一点血是红的。红里头有一点黑,很淡,淡得像墨落在水里。

她走过来,在白墨面前站住。

白墨抬头看她。

赤缨说,把手给我。

白墨没有动。他说,你的寿。

赤缨说,不差这一点。

她说,她还剩不到五年,够走到山那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白墨没有看她的笑。

她把手按下去。

她的掌心按在白墨的手背上。血从她掌心过到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白墨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样东西回来了。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推门进来。他手背上先是一热,然后那点热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他坐在那儿,觉得身上有一处原来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

赤缨把手拿开。

她的掌心里还有血。她把那只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按完攥起来。

她说,我不带你的名字进土。

白墨说,这一笔他记着。

赤缨说,不用记。她说完,把短刀插回怀里,退到墙边站着,像是还完了一样东西,身上轻了一点。

白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是血,红的一片。他抬手,在血里写了一个字。

晦。

笔是从手指上走的。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点,最后两横。他的手很稳。

写到最后,那个字在手背上停了一瞬,才散进皮里。

他把手放下。

老人看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字回来了。

他停了停,又说,根还没回。

白墨问他根在哪儿。

老人说,明天带你看墙。

青梧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开,把炭条捏在手里。她没有写,她只是看着白墨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她说,借出去的字,要由借的人亲手还。别人夺不回,抢不走,偷不来。

她说,她记下了。

青梧把本子收好,问老人,这屋里的石头,她能不能再读一块。

老人说,读吧。读完了,替他把记不住的记着。

青梧蹲下去,把手按在一块最小的石头上。她读了一会儿,说,这块上没有字。老人说,那块是他给自己留的。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左手,往墙角指了指。

墙角堆着一排凿子。

从短到长,一把挨一把。短的那几把只剩下一个头,长的那几把也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每把凿子的木柄上都有一道刻痕,深浅不一样。排得很齐,像一排人的一生。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3388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