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墨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走。
出门以前,他把青梧给的那张纸从怀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字,是青梧照着那一夜他掌心里的东西画的。左边起笔,右边落笔,中间隔着一点空。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夜里又下过一层薄雪。脚印一半被雪填了,一半还看得出。他从城墙根起,往西,穿过两条街,出了城。城西没有人家,只有一片坡地,坡上堆着凿石剩下的碎石。雪落在碎石上盖不匀,一处白一处黑,脚踩上去,底下的石头会响。
青梧跟在他后头。赤缨也来了,黑猫跟在她脚边。言九思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坡。
脚印在一间石屋前断了。
石屋很小,比城里的屋子矮半截。墙是碎石垒的,缝里塞着干草。门是一块薄石板,斜着靠在门框上,留了一道缝。
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里面有人说,进来。
他把门推开。
屋里没有床。
屋子当中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上面窄下面宽。石头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半边身子在石头里。从右肩往下,一直到底,都嵌在石里。石头贴着肩,贴着腰,贴着腿,看不出是石头长进了人身上,还是人长进了石头里。
他只有左边能动。左手搁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把凿子。石头旁边摆着一只石碗,碗里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白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人抬起头。他的脸也是半边的,右脸的颜色比左脸深,深得像被烟熏过,颧骨那儿有一点石头的亮。
老人说,你来了。
白墨说,你昨天说,我身上有字要刻。
老人说,坐。
屋里没有凳子。白墨在墙根蹲下来。青梧和赤缨跟在后面,也进了屋,贴着墙站。言九思留在门口,抱着剑。
老人低头,接着凿他手里那块石头。
他凿得很慢。凿子抵在石面上,先不落,闭一下眼,像在心里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才落下去。石屑掉下来,白得像盐。
他凿完一横,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
他说,他刚才在心里想的那句话,没了。
白墨没有说话。
老人说,凿一下,忘一句。凿多了,就都忘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青梧蹲下去,去看墙根下那些石头。石头上有字,一个挨一个,有的只有两笔,有的刻了很久。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说,这些不是字。
白墨问她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人做过的事。她读到一件事:雨天,有人背着一个孩子过沟,沟里的水到腰。孩子的鞋掉了,那人回头捞了一回,没捞到。
她说,还有一件事:半夜,有人起来给另一个人掖被角,掖了三回。
她说,还有:有人骂过一个孩子,骂完自己在灶房里坐了很久。
她说,还有一件,刻得很深:有人在门口站了三十年,等一个人回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老人没有抬头。他说,那是他娘。
白墨看着墙上那些字,看了很久。他在大衍见过字,在云梦听过字,在赤狄见过血写的字。这里的字最不像字,也最像。
青梧问老人,怎么称呼他。
老人说,石敢当。
白墨说,这是名字吗。
老人说,石梁人给立在路口挡煞的石头起这个名。他八十年被人这么叫,就成了他的名字。名字要别人给,自己给的不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石头。
他凿完手里那块,把凿子往前推了推。
他说,你替我扶一下。
白墨走过去,蹲在石头边上,两只手扶住凿子。老人的左手搭在他手背上。
老人的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说,刻个慈。
白墨把凿子抵在石面上,问了一句,刻什么,才算有根。
老人说,先得有空处。
白墨说,他手上是空的。
老人说,他在南边怎么写。
白墨蹲到门口,用指头在雪地上写了一个白,又写了一个墨。雪薄,字迹出来得浅。
老人看了很久,说,写得好看。
停了一下,他又说,好看没用。
白墨说,空处不是根。
老人说,空处不是根。
他说完,就不说了。白墨也没有再问。老人扶着他的手,往下按。
第一竖落下去。
石头闷了一声。石屑从凿口里出来,落在白墨的手背上。
老人的手松开了。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墙上一个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问,我娘从前哼的那支曲子,怎么哼的。
白墨说,他不知道。
老人说,你哼一声,就一声。
白墨张了张嘴,哼不出来。他连那支曲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赤缨在旁边说了一句,她也不会。
老人又问了一遍,我娘哼的那支曲子,怎么哼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青梧把手按在墙根那些字上,闭了闭眼。她的手抖了一下,收回来。
她说,她读得到别人做过的事,读不到已经忘掉的东西。
老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他想得很慢,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说,算了。
他说,忘了就忘了吧。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平。白墨的手在凿子上,没有动。
老人把凿子拿回去,在袖子上擦了擦。他抬眼看白墨,看了很久。
他先看白墨的手。看手背,看掌心,看指节,看到指甲。
他说,你的字没根。
白墨说,什么意思。
老人说,纸上的字,根在纸里。风一吹就散。你要找根。
他说完,又看了一会儿。看到后来,他把眼睛眯起来。
他说,你手上连一个字都没有。
白墨的手动了一下。
老人说,你把本命字,借出去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借来的字救得了人,生不了根。要生根,得拿自己的字去换。
白墨问,换给谁。
老人没有答。他把凿子在膝上磕了磕,磕掉上头的石粉。
屋里静下来。门口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地上的石屑吹得挪了挪。
赤缨往前走了两步。
她一直站在青梧旁边,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短。
她把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刀尖在掌心上一划,血珠从划开的皮肉里浮起来。
那一点血是红的。红里头有一点黑,很淡,淡得像墨落在水里。
她走过来,在白墨面前站住。
白墨抬头看她。
赤缨说,把手给我。
白墨没有动。他说,你的寿。
赤缨说,不差这一点。
她说,她还剩不到五年,够走到山那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白墨没有看她的笑。
她把手按下去。
她的掌心按在白墨的手背上。血从她掌心过到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白墨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样东西回来了。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推门进来。他手背上先是一热,然后那点热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他坐在那儿,觉得身上有一处原来空着的地方,被填上了。
赤缨把手拿开。
她的掌心里还有血。她把那只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按完攥起来。
她说,我不带你的名字进土。
白墨说,这一笔他记着。
赤缨说,不用记。她说完,把短刀插回怀里,退到墙边站着,像是还完了一样东西,身上轻了一点。
白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是血,红的一片。他抬手,在血里写了一个字。
晦。
笔是从手指上走的。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点,最后两横。他的手很稳。
写到最后,那个字在手背上停了一瞬,才散进皮里。
他把手放下。
老人看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字回来了。
他停了停,又说,根还没回。
白墨问他根在哪儿。
老人说,明天带你看墙。
青梧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开,把炭条捏在手里。她没有写,她只是看着白墨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她说,借出去的字,要由借的人亲手还。别人夺不回,抢不走,偷不来。
她说,她记下了。
青梧把本子收好,问老人,这屋里的石头,她能不能再读一块。
老人说,读吧。读完了,替他把记不住的记着。
青梧蹲下去,把手按在一块最小的石头上。她读了一会儿,说,这块上没有字。老人说,那块是他给自己留的。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左手,往墙角指了指。
墙角堆着一排凿子。
从短到长,一把挨一把。短的那几把只剩下一个头,长的那几把也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每把凿子的木柄上都有一道刻痕,深浅不一样。排得很齐,像一排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