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缨是天没亮来叫他们的。
她站在帐门口,头发上落着雪,手里拎着两个皮囊。她说,走不走。
白墨披上衣裳出来,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看一个人。
她走得很急。
从营地往北,穿过那片骨头做路标的雪原,再往西拐。她走在最前头,脚上还是光着的,踩在雪里,一步一步。她的脚底板上有很厚的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边上是黑的。
她一路上都在说话。
她说,她奶娘做的奶豆腐最好吃。别人家的奶豆腐是酸的,她奶娘做的是甜的。她说她小时候一天要吃三块,吃到肚子胀,她奶娘就拿手给她揉。
她说,她奶娘的手很大,一只手能把她的脸盖住。
她说,她奶娘有一回打碎了一只碗,怕被主家骂,躲到柴房里哭。她当时还小,跑进去陪她一起哭。两个人哭了半天,后来她奶娘从怀里摸出一块奶豆腐给她。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她说,那块奶豆腐是甜的。
她说的时候一直在前头走,没有回头。
她接着说奶娘教她认字的事。她说赤狄人不认字,只认刻。可奶娘认得几个字,是从一个走货的老头那儿学的。奶娘教她写的头一个字,就是愈。
她说,奶娘说这个字好,这个字的意思是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走。
她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她踩下去的时候脚跟先落地,再慢慢把脚掌放平,像是每一步都要试一下雪底下是什么。
白墨跟在后头。
他听了一路。他没有插话。他看了一眼走在侧后方的青梧,青梧也没有说话。
天慢慢亮了。雪原上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天,两样都是白的。走久了眼睛会花,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白墨走了一段就低头看脚。他看脚印。前头赤缨的脚印很小,脚趾头分开,踩下去很深。他踩在她的印子旁边。青梧走在最后。
风把前面人的脚印吹掉一半。走到后来,白墨得靠赤缨的背影认路。
大约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一道低矮的雪脊。
那道脊很缓,远看跟平地一样,走到跟前才看得出是一道分界。脊那边的雪颜色不一样,偏灰,像是被人翻过。
赤缨翻过那道脊,站住了。
白墨跟上去。
脊那边是一片凹地。凹地不大,四周的雪被风吹得很平。凹地中央有一座坟。
那座坟没有碑。
坟堆不高,一尺左右,上面的雪被人抚平过,抚得很匀。坟前没有供品,没有香,什么也没有。
坟四周的雪也平。离坟十来步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脚印,被后来的雪盖了一半,只剩几个坑。看得出有人常来,而且来的时候不走近,站一会儿就走。
赤缨走过去,在坟前蹲下。
坟头的土上全是字。
白墨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写在土上的——用血写的。土被雪盖过又化过,化过又冻上,血渗进土里,冻成了黑褐色。一层盖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先写的是哪一个。
那些字都是同一个字。
愈。
密密麻麻,从坟头一直写到坟脚。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笔画拖出去很长,拖到土堆外面去了。最上面那一层还看得出红的底色,底下那几层已经黑透了。
那些字不是用笔写的。笔画粗细不匀,起头的地方有一小摊深色,那是血流下来积住的地方。有的字写到一半断了,断口后面又接上,接的地方歪出去半寸。
坟头正中最上面那一个字写得最用力。那一横的末尾有一道划痕,是写的人手指头滑了一下。
白墨蹲下去。
他数了数。
最上面那一层,能分清的,一共六个。
他抬起头。
赤缨蹲在坟前,两只手放在膝上。她十九岁。她十三岁那年,奶娘病了。
他记得她在火边说过的那几句话。她说她十三岁那年偷了奶娘的刀,在奶娘心口写了一个愈。写了三遍。第一遍奶娘好了一点,第二遍又好了一点,第三遍奶娘睡了。她说她写掉了三十年。
他还记得她说,她从那以后每年去奶娘屋里写一个字,一个字就是一年。
白墨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一层盖一层,六层。
他往回算。她十三岁那年写了三遍。她十四岁那年,奶娘死了。坟上这六个字,是从她十五岁开始写的。
她已经写了六年。
写在一个不能好的人身上。
赤缨站起来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刀。刀很短,刃上有一道豁口,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黑了。
她左手的手腕伸出来。手腕上那一排刻痕还在,新添的十道颜色最浅,最底下那几道已经跟皮肤一个色了。
她把刀尖按在手腕上,按了一下,血出来了。血是暗红的,出来得很慢。
她蹲下去。
她在坟头上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她的手腕在抖,抖得不厉害,可一直在抖。写完那个字,她把手缩回来,用袖子把血按住。
新写的那个字压在最上面。是红的。红得很亮。
七个。
白墨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坟头边上捧起一点土。
土是热的。
他捧着那点土,捧着,土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很慢。他捧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从手心往手腕上走,走到腕子上就没有了。
他捧着的时候想起自己那天摸骨上头一个字。那个字在雪地里立了一个冬天,摸上去是烫的。他当时想的是:他的字从来没有温度。
现在他手里这点土也是热的。热的不是土。是这七年攒下来的东西。
他把土放回去,放回原来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半。
赤狄人说,字要养在血里才真。
他以前以为那是说字。他现在知道不是。他们只有用血写字,才肯承认人已经没了。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写下一个字——那是他们唯一认账的方式。
用墨写不算。用墨写,太轻了。
赤缨还蹲在那儿。
她把袖子从手腕上挪开,看了看那个新写的字,看完把手垂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没有看白墨。她看着坟。
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白墨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娘死后的第一年,他到坟前去,带了一块石头和一页纸。他在纸上写了字,写完压在石头底下。第二年他又去,又写了一张。那几年他一共写了五张。
第五张写完之后,他把那几张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了。
他看着坟头那七个字。
他说,不。
他说,他娘死后,他每年给她写一张墓志铭。
他说,写了五年。
赤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把短刀收回袖子里,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青梧站在二十来步外。
她一直没有过来。
白墨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站着,手里抱着簿子,没有翻开。她的眼睛看着那座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开了,看向别处。
她读得懂坟上那些字。
她没有读。
回去的路上,赤缨走得比来时慢。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她问,你写的那五张,是什么字。
白墨说,是他娘的名字。
赤缨点了点头。
她说,那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白墨说,抖。
赤缨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段。
走到那道雪脊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凹地。凹地里的坟在雪里,小得像一粒扣子。
她转回来,接着走。
走了一段,她开口了。
她说,其实她知道。
白墨没有问她知道什么。
她说,她知道奶娘第二年就没了。她说她那年十四岁,站在屋门口看着人把奶娘抬出去。抬到半路,她跟在后面跟了很远,后来被人抱回去了。
她说,她当时没有哭。她说她回去以后找了把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刻了一道。
她说,从那一年起她每年去坟上写一个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乱。
雪又下起来了。风从北边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走到骨林的时候,白天踩出来的那条路已经看不出来了。
赤缨在前头找路。
白墨跟在后头,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有拿。
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她问他手抖不抖。
他写那五张墓志铭的时候,手是抖的。头一张抖得厉害,字写得很难看,一笔出去要补两回。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不抖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写得熟了。
今天他才知道不是。
写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坟前那块石头。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那儿,把纸写完,压在石头底下,然后走。
习惯不等于不疼。习惯只是把疼挪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点,坟头上那七个字比他明白得早。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掌心里还留着那一点土的颜色,灰里带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