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是从西边过来的。
一共七个人,四匹马,两辆板车。板车上堆着货,用油布蒙着,油布上结了冰。他们的衣服和赤狄人不一样,也和白墨他们不一样——是厚棉的,颜色深,领子立起来能盖住半张脸。
他们从骨林西边那条线过来。那条线比白墨他们走的这条宽,是踩出来的,说明走过的人多。
他们走得不快。拉车的马低着头,一步一挪。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铃铛,走一段摇一下。铃铛的声音在雪原上传得很远,也散得很快。
白墨在坡上听见了铃铛。他往西边看的时候,商队已经进了骨林的边上。
他们走到坡下的时候,撞上了荒兽。
不是昨天那一头。昨天那一头躺在空地上,已经冻硬了。这一头更大,是从骨林北边下来的。它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雪把它脚底下的动静吃掉了。
它先撞了马。
它从骨头后面出来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二十来步。二十来步,它跑了三步就到了。
头一匹马被它撞在肩胛上,撞得整匹马转了半圈,前腿一软跪下去,脖子歪成一个不对的角度。第二匹马挣脱了,跑了两步就被追上。它一口咬在马脖子上,咬住,甩了一下头。
马没有叫。倒下去的时候四条腿还在动。
两匹马被撞断了脖子,另两匹挣脱了缰绳跑了。人往两边散。有两个人跑得快,钻进了骨头缝里;有三个人护着板车,被荒兽一冲,车翻了。
有一个没跑掉。
是个孩子。十四五岁,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他跑的时候被车辕绊了一下,摔在雪里。
荒兽从他身上过去。
它的一只后蹄踩在他胸口上。
那一脚踩下去,声音很轻,像踩开一个干了的果子。
孩子躺在雪里,没有再起来。
商队剩下的人跑远了。他们跑进骨林,跑得没了影。
有一个跑的时候把鞋跑掉了,雪地上留着一只鞋,鞋口朝上。另一个人跑的时候把腰上的钱袋掉了,钱袋落在雪里,袋口开了,滚出几个铜钱。铜钱滚了一段,滚进骨头缝里。
翻倒的板车边上还剩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被压在车底下,动不了。他喊了两声,喊的是外乡话,听不懂。
喊完他就不喊了。他趴在那儿,一只手刨着雪,刨出一个小坑,把脸埋进去。
荒兽没有追人。它低下头,在板车上拱了两下,拱开油布,叼出一包东西。那包东西是干的肉。它叼着肉走了,走得不快,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营地这边,人已经出来了。
十几个赤狄人站在坡上,看坡下。他们手里都拿着刀,但没有一个人下去。
白墨也在看。
他看见那个孩子躺在雪里,胸口那一块是塌的。他还看见那个孩子的手在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蜷,蜷得很慢。
他还活着。
赤缨站在坡的最前头。
她看了很久。她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刀柄上。
坡上没有一个人动。
白墨数了数。坡上站着十七个人,最年轻的看着二十来岁,最老的那位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骨头。十七个人,十七把刀,没有一把出鞘。
他们看坡下的样子,和看一头羊被宰的样子一样。不是冷漠——是这事儿在他们这儿不叫事。
有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说的是赤狄话。赤缨回了他一句。男人又说了两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白墨听不懂。他看青梧。
青梧在旁边站着。她的眼睛看着坡下,嘴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她说,他们的规矩是不救外人。
她说,昨天晚上那个女人讲过。赤狄人的规矩:外人死在雪原上,是雪原的事。谁去救,谁就替雪原还这笔账。
白墨问她,那他们的字呢。
青梧说,字是给自家人写的。
坡下那个孩子的手指头还在蜷。
赤缨从坡上走下去了。
她走得不快。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雪最厚的地方,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坡上没有人拦她。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喊了她一声。喊的是她的名字,喊得很急。她没有停。
男人又喊了一声,这一声里带了火。边上有人伸手去拉他,被他甩开了。他站在坡上,看着赤缨一步一步往下走,最后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插进雪里,不说话了。
她走到孩子身边,蹲下去。
她先把孩子胸口的衣服撕开。衣服冻硬了,撕的时候带着皮,孩子的胸口被撕出一道红。她不管这个,她把那只手伸到孩子胸口上,按了按。
按完,她收回手,坐在雪地上,看了那个孩子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左手。
她右手腕上的刻痕已经排满了,从腕子到肘弯,一道挤着一道。左腕上还空着一片,从腕子往上,还有三指宽的地方是光的。
她把刀换到右手,刀尖抵在左腕上。
她抵在那儿,没有立刻割。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左腕,看了约莫三息。
她左腕上那三指宽的地方,是这六年里她一次一次省下来的。写一个愈,割一道;写别的字,也割。她把这一片留到最厚,留着给最要紧的时候用。
她割下去。
这一刀比昨天那两刀都深。血涌出来,涌得很快,一下就流到手背上。她没有抹,任它流。
她把右手的手指按在血里,蘸了,弯下腰,往孩子的胸口上写。
她写得很慢。
第一笔是一个点,落在孩子胸口左边。第二笔是一横,从点的下头往右走。第三笔又是一横,比刚才那一横长。
她写到第四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坡上那些人。
坡上没有人说话。
她低下头,接着写。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手指从孩子胸口上拿开。那个字被血写着,落在雪白的皮上,红得发黑。
愈。
写完,她还想站起来。
她没有站起来。她的胳膊一软,刀子掉在雪里。她往前扑了一下,用两只手撑住自己,撑住,然后开始喘。
喘到一半,她的头往下一垂。
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面前。
昨天是鬓角那一小片白的。今天,白的地方从鬓角往上走,走过了耳朵,走到头顶,走到后脑。一片一片的白,白到只剩后脖颈那底下的一小截还是红的。
她半头的头发,白了。
她伏在雪上喘了很久。喘的中间她抬起头,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又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了嘴,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是白的,在冷天里散得很慢。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赤缨看见他睁眼,把头低下去,接着喘。
喘着喘着,她趴在了雪上。
白墨从坡上走下来。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点一点把她扶起来。他扶着的时候,摸到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不是冷天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里往外凉的手,凉到底子都木了。他扶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那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硬硬的,硌手。
青梧也下来了。
她走到赤缨另一边,扶住她另一条胳膊。她的手碰到赤缨的袖子,袖子上全是血,血冻了一半,硬硬的。
扶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在赤缨的左腕上。
扶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在赤缨的左腕上。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开始数。
她数得很慢,嘴没有动,只是眼睛在上头走。数完,她抬起头,看了白墨一眼。
她说了一个数。
她说,十道。
白墨没有说话。
他扶着赤缨往坡上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还躺在雪里,胸口那个字已经渗进皮里去了,红淡了一层。他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抬到半空,又落下去。
商队那个被压在车底下的人还在喊。喊到后来,声音小了。
营地的人下来了几个人,把车抬起来,把那个人拖出来。拖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腿是断的,人还活着。
他们把他抬上坡,抬进一顶帐子。
没有人管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自己爬起来的。他爬起来,跪在雪里,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骨林西边那条线走。他走得很慢,一走一停,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坡上。
赤缨被扶回营地,躺在一张皮子上。
她躺了一整个下午。到天黑,她才坐起来。
火堆边上坐了几个人。她挪过去,靠着火坐下。她坐得离火很近,近到头发梢快要碰到火苗。
她用右手的手指,在左腕上那十道新痕上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一下,停一停,再按下一个。
按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开口了。
她没有看白墨。她看的是火。
她说,你身上一个刻痕都没有。
她说,你们大衍人写字,凭什么不还债。
白墨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那半头白了的头发,看着她在腕上按过去的手指。
火堆里的柴裂了一下,一小块炭掉出来,落在雪上,嗤了一声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