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账被抽的消息,是第三天传遍雪原的。
传消息的是各营的牧人。他们赶着羊,从这个营到那个营,一路走一路说。说到第三天,雪原上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知道了:王庭签的那张纸,把全族的血卖了出去。
卖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十年,有人说是三十年,有人说不止。
有人说,账是从立契那天起算的,一天都没差。也有人说,账是从第一滴血落地那会儿就开始了,只是那会儿没人觉得疼。
营地里先是没人说话。
第一天,牧人照旧放羊。第二天,有人把自己家的碗砸了。砸碗的是个老汉,砸完坐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坐到天黑。
到了第四天早上,人从各营往王庭走。
他们走得很慢,不喊,也不跑。雪原上的路不好走,一脚下去陷半尺。走在最前面的是各营的头人,后头跟着男人、女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有人把自家的碗揣在怀里,碗沿露在皮袍外头。
走到晌午,路上的人汇成了长长的一条。
他们不带兵器。
他们带着自己的碗。
赤狄人的碗是木头挖的,边上磨得发亮。碗是用来喝血的。每年国器吃血那一天,全族的人要用自己的碗接一碗,喝下去。碗在赤狄人家里不是家什,是牌位一样的东西。
带碗来,就是说:这一碗,我们不喝了。
王庭大帐前那片空地上,站了两千多人。
雪被踩实了,踩成了灰黑色。人挤着人,一直挤到大帐的台阶底下。台阶上站着王庭的兵,两排,手里的矛斜着往外。
部族的头人站在最前面。他六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他手里捧着一只碗。
他把碗举起来,举到大帐门口。
他说,请王庭把那张契撕了。
他的声音很平。他不像来闹事的,倒像是来交账的。
帐里没有声音。
空地上两千多人也没有声音。风从雪原上刮过来,把那只碗里的一点雪吹走了。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一条缝,出来一个长老。长老穿着皮袍,袍子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层旧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碗。
他说,契不能撕。
他说,契上有规矩:谁毁契,谁还。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空地上两千多人都听见了。
他说,你们要撕,你们撕。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那只碗。
他说完,退回帐里,帘子放下来。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案上。
空地上静了。
那只碗还举着。举碗的头人没有动,他身后的两千多人也没有动。
没有人上前。
他们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契立成那天,全族的人同时手腕一麻。有人莫名其妙地流鼻血,一个正在奶孩子的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哭得喘不上气。那还只是抽血账的头一笔。
真撕了,要还的是命。
静了很久。
那只碗一直举着。举碗的头人年纪大了,胳膊开始抖。他身后有个年轻人伸手想替他托一把,他没松手,也没有回头。
后来人堆里有人开口了。
那一声从中间出来,很快很闷,像是喊的人自己也不愿意喊。
喊的是,用王族的血。
喊完,人堆里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跟着喊,一个,两个,十几个。
前排的人往前挤了半步。台阶上的矛往下压了半寸。
喊声一起,人堆的形状就变了。原来是一圈围着,现在是往前顶着。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在喊什么,只知道前头动了,就跟着动。
有一个孩子在母亲怀里醒了,哭了两声。哭声在这个地方显得很小。
赤缨是从人堆后面走上去的。
她没有从人群让开的道里走。她没有让人给她让路。她从人堆的边上绕过去,绕到台阶侧面,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台阶上的兵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他们认得她。赤狄王族这一辈只剩三个人,两个在帐里,一个常年在雪原上跑,红头发,赤脚,杀起人来像疯子。兵们都见过她。
那是王族的台阶。
她走到帐门口,站住。她没有掀帘子,也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两千多人的声音一下子没有了。
她把弯刀从腰上解下来,插在雪里。刀插得很深,只剩刀柄露在外头。
插刀的时候她用了一点劲,肩背上的衣料绷了一下。那是她身上唯一看得出用力的地方。
然后她往祭坛走。
祭坛在大帐东边三十步。台子不高,齐胸,底下一圈冻着的雪,上头是一整块血冻成的台面。台面正中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是黑的,冻了很多年。
那是每年一碗血倒进去的地方。
台子周围的一块地是干净的,没有脚印。赤狄人不往祭坛跟前走,除了每年那一天。
她走上台子。
她站在台心,把左腕翻过来,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
白墨在人堆的最外圈。
他挤不进去。他面前隔了七八层人,再往前是兵,兵的矛横着。
他看得见她的背。她背对着他,红头发在风里散着。
她割了下去。
刀口很深。她割得很快,一刀到底,没有停,也没有试第二下。
血先是流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股,落进那个凹槽。
血进凹槽的时候没有声音。凹槽底下的黑一层一层化开,化到后来,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那是一块碑。
碑是从台子里升上来的。升得很慢,台面的雪跟着裂开,裂缝一道一道往外走。碑面朝上,先露出的是一角,再是半边。
碑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原来很淡,淡得像要没了。血顺着凹槽往里走,走到字上,字的边开始有颜色。边上先黑,再红,最后红得发亮。
国器第一次亮了。
那点亮从台心往外散,照着赤缨的侧脸,也照着台下那两千多张仰着的脸。
白墨在那点亮里,看清了那个字。
碑上养了几百年的那个字,是狄。
赤狄的狄。
一个国,用一个人的血,养一个字的命。养了几百年。
白墨在人堆外圈站着。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骨林里那些路标。骨头插在雪里,字是热的。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路标。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路标。那是同一个规矩,摆在外面给人看的。
台底下先是没有人说话。
接着有人反应过来。
前排的一个汉子喊了一声,扑上台阶。他身后的人跟着往前挤。台阶上的兵把矛转过来,用矛杆横着推。推回去一波,又一波上来。
雪原上打成一团。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风扯散了。台阶下的雪被踩成了泥,泥里混着血,红得发黑。
大帐的帘子又掀开一次。有人从帐里往外看,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人喊,矛响,雪被踢得到处都是。有一个兵被拽下台阶,摔进人堆里,很快看不见了。
言九思从人堆侧面挤出来。
他的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这里的风太大了,风从雪原上刮过来,把他剑上的那一声吞掉了大半。他只自己听得见。
他站到台阶前,剑横在身前。他没有砍人,他用剑脊往外推。推倒一个,再推一个。
他没有喊。他喊不出来。
言九思没有回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前,剑横着,一步也不退。他背后是台阶,台阶上是赤缨。他把这个位置守住了,就没有再换过。
推上来的人一波接一波。他的剑脊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他的脚在雪里陷下去半寸,又拔出来。
白墨往祭坛那边挤。
他挤过七八层人,挤到兵线前,从两支矛中间钻过去。钻到一半,两支矛压下来,交叉着架在他胸口和脖子之间,把他钉在雪里。
矛杆是铁包木的,压下来很沉。他两只手抓住了矛杆,往外推了推,推不动。
他没有再推。
他把手松开了,垂在身侧,站在那两支矛中间。
他抬起头。
祭坛上,赤缨还站着。
他动不了。
他抬起头。
祭坛上,赤缨还站着。
她的左腕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走。血走得不快,是那种快没了的速度,一滴,一滴,落在凹槽边上,落不到槽里。
碑上的字已经很亮了。
她低着头看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往人堆这边看。
她的眼睛在找什么。
她在人堆里找。她先看的是台阶这边,再往边上扫,扫到兵线前头那一小块地方。
找到白墨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她的脸上已经被血冲淡了。手腕还在往下滴,滴得不快。她站得还直,那口气还没散。
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别看她。
她说,看那张纸。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她说完,就把脸转开了,转去看大帐前头那张摊在石案上的契纸。
那张纸在火把底下,薄得能看见纸下面的雪。
风把纸角掀起了一寸,又落下去。
她没有再看白墨一眼。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把小刀。刀尖上挂着一滴血,那滴血在那儿停了很久,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