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大殿立着三面水屏。
屏是铜架架起来的,一面屏三尺宽,六尺高。架子里绷着一层细绢,绢后面灌着水。水从底下的铜槽里上来,慢慢渗到绢上,绢面就湿了,湿了以后才能承字。
云梦人议事不用嘴。三位长老把手按进铜槽里,各自吼一个字,字就浮到屏上。
字在屏上不散,可以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打架。两个字的笔画撞在一起,弱的那个先化。
今天三面屏上都空着。
殿里站着四十几个人。
殿不高,梁上挂着几幅旧幔,幔子洗得发白。殿两头各有一只铜炉,炉里烧着炭,炭不旺,只冒一点青烟。宗室、老臣、司声台的人、还有几个穿甲的老将军。老王坐在帘子后头,帘子是细竹编的,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
白墨站在殿角。他是外乡人,按规矩没有位子,就在殿角站着。
他今天穿的是云梦的衣裳,是前天王庭送来的,粗布,领口上的滚边很窄。他穿着有点短,袖子差半寸。
青梧在他旁边。
言九思在殿门外。
执封台的那位长老从案上捧起一卷诏书。
诏书是卷着的,用一根素色的绳捆着。他捧着的时候两只手很稳,走到殿中,站在三面水屏前。
他把绳解开,把诏书摊开,一手托着,一手按着,走到中间那面屏前。
他把诏书贴到屏上。
诏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渗进绢里,浮到水面上。字是黑的,浮得很清楚。
屏上的字是:
封台止声,以全国本。
殿里没有一个人动。
那位长老把诏书从屏上揭下来,两只手各捏一头,横着撕开。
诏书是三天前磨的墨。纸一撕,墨从断口上掉下来一点。
掉下去的那点墨落在殿砖上,很小的一点黑。没有一个人去看它。
他把两半诏书放在案上,退开一步,跪下去,额头碰到殿砖。
掌声老臣往前站了一步。
他今年快八十了,走路要人扶,可他不让人扶。他走到殿中,把右手按进铜槽里。
他吼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殿里的柱子都震了一下。
中间那面屏上,封台止声那八个字被撞散了。散完,屏上浮出四个新字。
四个字浮得很慢。
外来符使。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前排的宗室先跪了。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砖上,响了一声。他旁边的人也跪了。再往后,一排一排地跪,跪到殿门口。
四十几个人,跪了四十几个。
白墨站在殿角,没有跪。
他不是不跪。他不知道该不该跪。他往青梧那边看了一眼,青梧也没有跪,她站着,看着屏上那四个字。
帘子那边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手指敲在竹子上面的声音。
一下。
停一停。
两下。
停一停。
三下。
一直敲到七下。
七下是谢的节奏。云梦人谢人不用嘴,用手。七下是谢里头最重的一种。
敲完,帘子后面安静了。
掌声老臣从铜槽里把手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殿角。
他看着白墨。
他问了白墨一句话。
他问,大衍的符师,几阶。
白墨站在殿角,想了一下。
他说,二阶。
他说,砚生。
殿里有人抬起了头。跪在前排的宗室把脸往上仰了一点,又低下去。
掌声老臣摇了摇头。
他说,云梦不讲阶。
他说,云梦讲声几里。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泽边上试过。那天风大,他吼了一个照字,声音传出去九里。九里之外有个村子,村里的人当天晚上都做了一个一样的梦。他说,那就是九里。
他说,一个人站在野地里吼一声,声音传出去几里,他就管几里。传出去三里的,管三里;传出去十里的,管十里。管一里的人,就是一个村子的事。
他停了一下。
他说,白先生的声,一里也没有。
殿里很静。
白墨没有反驳。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没有声。
掌声老臣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你没有声。
他说,可你刚才站在台基上,台上那三千个人记住的那个字,是你拿东西换来的。
白墨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他有一件事想求王庭。
掌声老臣让他说。
白墨说,台基最下面那一级石阶,被抹平的那一级。
他说,请王庭留着它。
他说,不要修,不要补刻,不要重新凿平。
殿里没有人说话。
掌声老臣问他为什么。
白墨想了一会儿。
他说,给他留个位置。
掌声老臣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往帘子那边看。
帘子后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手指又在竹子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掌声老臣回过头来,对白墨说,那一级留着。
他说,台志上会记一笔。他让白墨说一个名字,记在志上。
白墨说,没有名字。
掌声老臣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记一个空。
他说,云梦立台三百年,台基上的字修过四回。这一回不修了。
出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白墨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万声台那边走。
台子离王庭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街上的人比平时少,铺子开着一半,卖鱼的把摊子收了,案板上还留着水。
他走到台边。
台边的石栏上还搭着昨天有人留下的一件外衣。他把那件衣裳拿下来,叠了叠,放在栏下的地上。
台子四周没有人。台心的水静着,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天光。
他在台边站了很久。
水面上忽然浮起一个字。
浮得很慢。不是国声那种整齐的字。这个字浮上来的时候笔画有点散,像是从水底下自己慢慢爬上来的。
白墨看着那个字。
他不认得。
不是没见过。是他认得这个字的每一笔,可他说不出这个字念什么。这个字在他眼前清清楚楚的,横是横,竖是竖,可他读不出来。
青梧站在他旁边。
她低头看了很久。
她读了很久,读得比平时都慢。她先把上头的笔画看了一遍,又看下头的,又看左边和右边。
她抬起头。
她说,晦。
台基的石缝里有响动。
很轻。是爪子踩着碎石的声。
一只黑猫从缝里走出来。它不大,一身黑,只有四只爪子尖上带一点白。它的毛是干的,这几天天天下雨,它的毛一根都没湿。
它走到白墨脚边,蹲下去。
它蹲得很正,尾巴绕到自己前爪上。
它没有看青梧,也没有看台子。它仰着头,看白墨。
它的眼睛是黄的,瞳孔在暗处是一条竖线。
蹲了一会儿,它把身子挪了挪,往白墨的鞋边靠了一点。
白墨低头看它。
他没有伸手摸它。
他只是站着。
言九思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他的剑挂在腰上,剑鞘是旧的,鞘身上新添了一道痕,很浅。
他走到台边,站住。
他看了一会儿那汪水,又看了一会儿白墨脚边那只猫。
他今天没有蹲。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站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然后他把剑从腰上解下来。
他两只手握着剑鞘,把剑尖朝下,往台基的石头缝里插。
石缝不宽,剑尖进去半寸就卡住了。他按了一下,剑立住了。
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截炭。
他在台基的砖地上写。
还是那个样子:横不平,竖不直,一撇拖出去老远,一捺又收得太急。
他写了两个。
跟。
你。
写完他站起来,退开半步,看白墨。
白墨看着地上那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言九思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
他拔剑的时候,剑鞘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他把剑挂回腰上。
白墨看见,剑鞘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
那道痕刻得很浅,位置在鞘身的下半截,刻的人显然不常刻东西,一笔一画都带着犹豫,起笔的地方压得太重,收笔的地方收不住,往外拖了一小截。
那是一个字。
白墨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行字。
刻得歪歪扭扭的,可它是个行字。
言九思把剑挂好,抬头看白墨。
他没有再写字。
白墨朝他点了一下头。
天擦黑的时候,三个人从台边往回走。
那只黑猫跟在后面。它跟得不远,也不近,隔着七八步。
走到街口拐角,青梧回头看了一眼。
猫还在。
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它今天没有跟那个人走。
白墨没有回头。
他说,它认的不是那个人。
青梧问他,那它认谁。
白墨没有答。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云梦的灯挂在门框上头,罩子是纸的,光透出来是黄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案卷、信纸、白纸。
案卷少了一页。信纸上那三笔是他自己补的。白纸是空的。
三样都在。三样都没丢。
他摸完,把手抽出来。
那只黑猫跟在后头,爪子落在湿地上,没有声音。
走到巷口,青梧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回猫已经跟上来了,跟到了白墨脚后三步的地方。
她把手里的本子抱紧了些。本子的最后一页上,今天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