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缨带他们走的不是回营地的路。
她先往东走了半里,又拐回去往南,走了一段又往西。她走得很快,赤脚踩在雪上,脚趾张得很开。白墨跟在后头,走了三刻才看出她在绕。
她在绕开骨林最密的那一片。
那一片的上头,骨头插得比人还高,一根压着一根,像谁把一整片林子砍倒了,又往上撒了一层骨头。走到那儿的时候,白墨看见骨头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布。几块破布挂在骨头上,被风一吹,翻过来又翻过去。布上原来应该有字,可颜色早退没了。
绕完,前面出现一个坡。坡不陡,坡上有一圈皮帐。
不是王庭的大帐。这些帐子矮,顶是圆的,帐与帐之间不牵绳子,各自独立。一共十来顶,围成一个不圆的圈。圈当中是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干骨头和干草。
这是雪原边上的一圈皮帐。
赤缨走到圈里,停下。
她没有先进自己的帐子。她背着那个货郎走了一路。货郎比她高一个头,趴在她背上,两条腿拖在雪里。她把货郎放到火堆边上,走进最靠里的一顶帐子,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她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碰到膝盖。她的头发全白了,是那种彻底的白,连发根都是白的。
赤缨跟她说了两句。老妇人点了点头,弯下腰,把货郎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点一点往帐子里拖。
她拖得很慢。拖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白墨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她看完就进去了。
白墨在火堆边上站着。
他开始看这个营地。
营地里的皮帐一共十一顶。有七顶的门口坐着人。坐着的多是老人和女人,还有三个孩子。男人们大多不在,有几个在坡下,赶着一小群羊往背风的地方去。
孩子们在火堆边上玩。他们玩的也是刀——三把木刀,刀口削得钝钝的。最大的那个孩子七八岁,正拿着一把木刀在自己胳膊上比划,比划的位置和小臂内侧一模一样。他不划,只是比。比完,他把木刀递给旁边那个更小的。
他们的胳膊上还是光的。
只有一道。
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不是弯刀,是小刀,刀刃很短。他们坐在皮子上,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刀尖抵在小臂内侧,轻轻一划。
划得很浅。只划破一层皮,血珠子冒出来,用手一抹就没了。
划完,他们把袖子放下来,起来干活。
隔一会儿,又有人坐下来。又划一道。
白墨看了四五个,才看明白那不是随手划的。
那是有讲究的。划的位置在一条线上,从手腕往上排,一道一道,间隔差不多。第一道挨着腕子,最后一道到肘弯。有的是新痕,红着,边上还肿;有的是旧的,白着,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沟。
有一个女人划完,把手指在伤口上按了按,按完抬手,在嘴边吹了一下。吹完她把袖子放下来,接着给羊挤奶。
她做这一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自己的胳膊。
一个中年人走过来。
他个子不高,胳膊很粗。他在白墨面前站住,把左臂伸出来。
他把袖子撸到肩膀。
那条胳膊上密密排着一排刻痕。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弯,一道挨着一道。旧的在下,新的在上,有的地方两道挤在一起,把皮挤出一道鼓。
他让白墨看了一会儿,又把胳膊翻过来,看内侧那一面。内侧更密。
他把胳膊收回去,用另一只手在上头摸了一下,从手腕一直摸到肘弯,摸得很慢。摸完,他把袖子放下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看白墨的脸。
白墨看了很久。
他觉得那条胳膊不像胳膊。
像一块树皮。
赤缨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说,他们每写一个字,就在身上划一道。
她说得不快。她说的是大衍话,说得不太好,句子很短,可有几个字咬得很准。
她说,不是记功。
她说,是记账。
白墨问她记什么账。
赤缨看着他。她没有立刻答。她伸出左手,在自己右手腕上按了按,按的是今天新割的那两道。
她说,写一个字,少一年。
白墨没有说话。
青梧在他旁边。她听了这一句,抬起头,看赤缨的脸。
赤缨把手从手腕上拿开。她在雪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很浅的痕,然后把手指收回去,在掌心上搓了搓。
白墨问她,什么叫少一年。
赤缨站起来。
她往营地最里面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白墨一眼,让他跟着。
白墨跟着她走过去。
营地最里面有顶帐子,比别的矮,也比别的旧。帐门是两块皮子搭着的,搭得不严,风从缝里进去,吹得帐子一鼓一鼓。
赤缨站在帐门口,没有进去。
她把头往里偏了一下。
白墨弯下腰,掀开一角。
帐子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的皮耷拉着,眼睛闭着。他侧躺着,两只胳膊都露在皮子外面。
那两条胳膊上,没有地方可以划了。
手腕上有,小臂上有,肘弯上有,上臂上有。一道挨着一道,从手腕一直排到肩膀,排满了。有的地方挤不下,就划在肩膀外头,划到了锁骨下面。
再往上,是胸口。
胸口上也有。隔着薄薄一层皮,看不太清,可那儿一片一片的印子,横着排,一直排到脖子根。
老人还醒着。
他的眼睛半睁,看着帐顶上的一块皮。
他的呼吸很浅。一口气进去,半天不出来;出来了,半天不进去。他的嘴唇是干的,干得起了白皮。
帐子里有一股味。是皮子味,加上药味,加上别的什么味。那股味很闷,散不出去。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刀尖是湿的。他的右手指头上有血,血已经干了,干成一层黑。
他握刀的姿势还在,只是没有力气再划下去。
帐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是那个老妇人。她盘腿坐在老人脚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
赤缨站在帐门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在写他孙子的名字。
白墨问她,他孙子叫什么。
赤缨说,他孙子叫铁。
她说,三个字的名字,他写到第二个字。第二个字写了一半。
她说,他昨天还在写。
白墨在帐门口站了很久。他站到腿有点凉,才直起身。
他退开,把皮子放下。
夜里,他睡不着。
他躺在皮子上,睁着眼看帐顶。帐外的火烧得小了,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帐壁上,一晃一晃。青梧睡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言九思没有睡,他坐在帐门口,背朝着里面。
白墨躺着,数自己的手。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在黑影里看。十根指头,一根不缺。手背上没有一道口子,胳膊上也没有。他这些年被烫过,被纸划破过,被火燎过——可那些伤早就好了,好得连印子都找不见。
他数自己写废的字。
头一年写废的不多,几十张。第二年开始多,一天十几张,多的时候一天三十几张。他写字不用磨墨,写完就撕,撕完就烧。烧出来的灰攒在一只木箱里,箱子满了换一只。
换了三只。
三只箱子,他数过。一万一千多个字。
他躺着,数到这儿就停了。
他记得头一年那几十张是怎么写的。那时候他还在纸坊,白天扫地,夜里在阁楼上写。写完撕,撕完塞进灶膛。灶膛里的火是黄的,纸烧起来先卷,再黑,最后成灰。
后来他不撕了。他把写废的纸压在箱子底下,压满一箱换一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留着也不看,看了也没什么用。
他躺着想了很久,想到后来,那三只箱子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
帐外的风刮了一阵,刮得皮子哗哗响。响完,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一万一千多个字,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写的时候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写完就撕,撕完就烧。字活过一息,活完就没了。他没有为哪个字付过账——他没有白过一绺头发,没有在身上刻过一道,也没有少活过一年。
他的手还举在黑影里。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坐起来了。
他掀开皮子,走到帐外。
雪停了。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整片天是一块灰。火堆里还剩一点红,被灰盖着,亮一下,暗一下。
他在火堆边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伸手在雪地上摸,摸到一块没雪的地方。他伸出食指,在冻硬的地上划了一下。
他划了一个字。
划完,他低头看。
那个字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亮,也没有血。他划的那一下,只是一道印子。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又划了一下,划在刚才那道印子旁边。划完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两个印子。两个印子并排,都什么也不是。
最后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回帐子的时候,黑猫蹲在帐门口。它看着他走过去,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