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押人的赤狄人少了一个。
不是走了。是少了一个人,连着他那一摊东西一起少。火堆边上原本坐着三个男人,现在只剩两个。空出来的地方雪是新翻的,翻上来的一层是白的,底下那一层是灰的。
木桩还立在那儿。
木桩上没有人。绳子散在地上,断口是齐的,不是磨断的。
雪地上有一道拖痕。
拖痕不宽,两只脚并在一起那么宽。从木桩底下起,一直往骨林深处去。拖痕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中间没有断过。
白墨蹲下去看。
拖痕边上还有别的印子。是脚,赤脚的,脚掌很宽,五个脚趾分得很开。脚印象是踩着拖痕走的,一左一右,跟得很紧。
青梧站在他身后。
她说,拖的人没有回头。
言九思已经抽出了剑。他没有等他们,先往骨林里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追了进去。
他们走的时候把皮子留下了。青梧走在中间,白墨在前,言九思在后。言九思走在最后是有讲究的:他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看的是那些骨头后面的缝。
骨林的缝太多了。一根骨头后面就是一片黑。
骨林在白日里比夜里还难看。
骨头一根挤着一根,有的横着插,有的斜着插,有的弯着,像是插进去的时候还有肉,肉烂了,骨头就歪了。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很窄,人得侧着身子走。
拖痕从几根骨头底下穿过去。有一段被血洇了,血已经冻了,冻成一层暗红的壳,壳上踩过一脚,碎了。
骨头上有霜。霜是一层薄薄的白,手一碰就掉,掉下来的地方露出骨面,骨面上有别的东西——有的是牙印,有的是刀痕,有的是一道一道的划痕,划得很密。
划痕是新旧都有的。旧的划痕边上是圆的,新的划痕边上还是尖的。
走了约莫半里,白墨停下来。
他看的是雪地。
雪地上有一个字。
用血写的。不大,写得很潦草,血在雪上洇开了一圈。
引。
再往前十几步,还有一个引。
再往前,还有一个。
三个引字不在一条直线上。头一个在左,第二个往右偏了两步,第三个又回到左边。白墨看了三个,就看出来了——这三个字连起来是一条线,那条线是弯的,弯的方向正是拖痕去的方向。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给什么东西指路的。
雪地里的拖痕到这儿就断了。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当中堆着一堆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雪盖在上面,盖得不匀,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一角。
那一角是皮的。
青梧先看见了。
她说,是那头。
她的话没说完。
那堆东西动了。
它站起来的时候,白墨才看清它有多大。它比一头成年的熊还大。它站直以后,头几乎碰到了上面横着的一根骨头。
它的身上扎着骨头。
不是自己长的。是扎进去的。肩上一根,背上两根,腰上一根,都是人的,都是长骨,一头露在外面,一头扎进皮里。皮很厚,是灰褐色的,骨头扎进去的地方结着厚厚的疤。
它低头看他们。
它的眼睛很小,黑,没有眼白。
它的鼻子抽了两下。
有人后来跟白墨说,这种东西是不看人的,它闻血。雪原上三天不见血,它就饿得发疯。
它今天闻到的血,是那三个引字。
荒兽扑过来的时候,言九思先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剑横着架上去,架住了那一扑。剑身和爪撞在一起,响了一声。他整个人被顶得退了两步,脚在雪里犁出两道沟。
他张嘴喊了一声。
那一喊没有出来。
言九思是哑的。他喊不出声。他这一路带着的东西里,有云梦人给他的一件东西,那东西能让他的剑鸣起来——万声台的余音,封在剑里,响起来的时候能把一头牛震得站不住。
可这里是赤狄的雪原。
剑鸣起来的那一下,白墨确实听见了。是一声很细的响,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铁。响完就散了。风太大了,雪把声音吸走了大半。荒兽只顿了一顿,接着往前。
白墨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怀里。
他不能在这儿写。
这一片雪原上不止他们三个人。暗处有赤狄人,有货郎,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的字要写出来,得先死一遍,再活一遍——死那一遍会散得满处都是,活那一遍要花掉他一炷香。这一炷香里,那头东西能把言九思撕成两半。
他没有写。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抓了一把雪。
青梧往后跑。
她不会打。她跑到一根骨头后面,蹲下去,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片空地。
荒兽第二次扑的时候,是从侧面来的。
它扑向了青梧。
就在这个时候,骨头后面跳出来一个人。
红头发。
她是从一根斜插的骨头后面跳出来的,跳出来的时候脚上什么也没穿。她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口子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开着。
她手里拎着一把弯刀。
她的个子不高,跳出来的那一下却很高。她落在荒兽和青梧之间,弯刀往上一撩,撩在荒兽的鼻子上。刀口很浅,只划破了一层皮。荒兽往后一缩,叫了一声。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眼睛不跟着走。那个笑像一把刀子架在脸上。
她年纪不大。看着十七八,也可能二十。她的脸被风吹得很干,颧骨那儿起了皮,可她整张脸是亮的——不是好看,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亮。
她的红头发不是染的。发根是红的,发梢也是红的,只有在鬓角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淡。
她退了两步,退到雪地上,蹲下去。
她伸出左手,在自己右手腕上割了一道。
割得很浅。血冒出来,是红的,冒得很快。她把手指按在血上,蘸了,往雪地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一个字。
落。
雪地上那个字很小,笔画很粗。血渗进雪里,渗得很快。写完,她把手往地上一撑,弯下腰,开始喘。
荒兽叫了一声。
那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长,长到最后断掉了。它往前扑了一半,两只前腿忽然不听话了。它栽进雪里,脑袋撞在冰上,撞出一个坑。
它的两条前腿从中间折了。骨头没有断在外面,是往里折的,折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它躺在雪里,抽了几下。
红头发的姑娘喘了很久。她喘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面前,一晃一晃。
喘匀了,她站起来。
她没有先看那头荒兽。她先往旁边走。
那一小片空地的另一头,靠着两根骨头,躺着那个货郎。
他还在。他还活着。他的两条腿被咬掉了一块肉,左边的肩膀是歪的,嘴里那块布掉了,掉在下巴上。
她走过去,蹲下去。
她掀开他肩上的衣服,看了看。又把他两条腿转过来,看了看。看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左手,在右手腕上又割了一道。
这一刀比刚才深。血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上那一片旧痕全被盖住了。
她把手指按在血上,在那个货郎的胸口上写。
她写得很慢。这一回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到一半停了停,再接着写。
白墨站在十来步外,看着她写。
他看见她写了一个字。
愈。
写完,她的手一松,刀掉在雪里。她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喘。
喘的时候她的胸口一上一下,上得很快,下得很慢。她仰着头,眼睛看着上面横着的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脸上,落上去就化。
喘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摸的是右边鬓角那一片。她摸了很久,摸完把手拿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
指头上沾着两根头发。
那两根是白的。
她把那两根头发捻了捻,扔掉,然后才站起来,走回那个货郎身边,蹲下去看他的伤口。
伤口上的血止住了。那一块被咬掉肉的地方,边上结起了一层新的皮,皮是粉的,很薄。
货郎的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理他。她把他的衣服拉好,站起来。
她这才转过头,看白墨。
她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看到他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了一下。
她开口了。
她先说了一句脏话。
说完,她问了他一句话。
她说,你们大衍人写字用墨。
她说,她用命。
她问他,哪个贵。
白墨站在雪地上。
他看着她。他看见她的右手腕上,新割的那两道口子还在流血,血顺着她的手背往下走,走到指甲尖上,滴进雪里,滴出两个小小的红点。
他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先出来的是一个数:他这些年写废的字,装了三只木箱。三千多个。
他又想到那些字的去处。他写的时候没人看见过,写完就搁着,搁到纸黄了,字还在。他没有为哪个字付出过什么——他没有白过一绺头发,没有在身上刻过一道。
他没有答上来。
青梧从骨头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去看那个愈字。
她走到赤缨身边,站住,弯下腰。
她看的是赤缨的两只手腕。
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