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梦往北,走了十二天。
水越来越少。头三天路边还有溪,溪水是浑的,能喝。到第五天,溪缩成一道一道浅沟,沟底全是石头,水积在石头缝里,得用手捧。到第八天,沟也干了。
草越来越硬。南边的草是软的,一脚踩下去陷半个鞋底。北边的草是一片一片的硬刺,走过去裤腿上全是口子,口子不深,可一道一道,密密地排着。
第十天,言九思把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换剑的时候没有停步。他一只手扶着剑鞘,另一只手把剑柄转过去,转得很慢,转完又试了两下抽剑,抽得很顺。他把剑挂回腰上,接着走。
第十二天,他们出了云梦的地界。界碑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刻得很浅,被风磨掉了大半。青梧蹲下去读了很久。
她说,只剩下一个北字。
再往北,天就一直是灰的。
灰天压得很低,看不见日头。他们靠光线的深浅辨时候:亮一点是晌午,暗下去是入夜。走了两天以后,连这个也不准了。
黑猫走在白墨脚后三步的地方。它不走快,也不走慢。夜里它自己去找地方睡,天亮的时候又出现在脚后三步。
它的脚掌落在雪上,几乎不留印子。白墨有一回停下来看,看了半天,只见一串很浅的点,点与点之间隔得一样远。
第十五天,下雪了。
雪不大,是细的,落下来像一层灰。风把雪吹得贴着地走,走一段就停,停了又起。雪落在肩上不化,一拍就掉。
第十八天,他们带的水喝完了。
白墨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雪填进去,用脚踩实,等它化。化出来的水很少,坑底一层,一人两口。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第十九天,他们看见了一只鸟。鸟站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等他们走近了,它才飞走。飞的时候翅膀扇得很响,响了七八下就远了。
那是他们十二天里看见的第一只活物。
第二十天,他们看见了第一块骨头。
骨头插在雪里,插得很直。
是一根腿骨,人的。骨头有一尺来长,上端还连着一小截关节,下端是断口,断口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骨面很干净,没有肉,也没有被啃过的痕。
骨头上有一个字。
用血写的。
字在骨头的中段,笔画的边缘已经干成暗褐,可笔画本身还在渗。白墨蹲下去,伸出手,碰了一下。
是热的。
不是日头晒的那种热。日头晒的东西,是一层一层往里热的,摸上去先温,搁一会儿才烫。这个不是。这个是那种从一个活人身上刚出来的热,隔着一层皮,底下还在走。
他把手收回来,在指头上捻了捻。指头上沾了一点红,不多,抹开就淡了。
他又把手伸过去,在骨头没写字的地方摸了摸。那儿是凉的,凉得刺手。只有那个字的笔画上,不到一指宽的地方是热的。
青梧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看那个字。
她说,有人的味道。
言九思站在更后头。他把剑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四周,又推回去。
再往前走,路标一个接一个。
第二根骨头在半里以外,是根肋骨,上头写着一个东字。第三根再往前,是肩胛骨,写着一个慢字。
都是骨头,都是人的,都是用血写的,都是热的。
白墨在第三根前面站了很久。
那根骨头是斜插着的。他蹲下去,脸凑到离骨头一掌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字。
那个字在动。
很轻。一横的中间鼓一下,再瘪下去;一竖的边上收一下,再松开。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针,从底下一下一下地顶。
一下,一下。
不快。比人的心跳慢。
他看了很久,久到青梧叫了他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他说了三个字。
他说,它在跳。
青梧走过来,也蹲下去看。她看了两息就站起来了。
她说,别看了。
白墨问她为什么。
她说,看得久了,会跟着它的节奏走。她说这一路的路标都是活的,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
第二十二天,他们进了骨林。
骨林不是树。是一片骨头,插在雪地里,疏疏落落,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骨头很旧,白得发灰,风一吹就掉屑;有的还是新的,骨面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肉,肉已经冻硬了。
骨头插得有疏有密。密的地方一步一根,疏的地方十几步一根。白墨走了半里,看出一点门道:骨头不是乱插的,它们是沿着一条线插的——那条线是路。
骨林边上有一圈皮帐。
帐子不大,一共七八顶,围成一个圈,圈里生着两堆火。帐子和帐子之间用绳子牵着,绳子上挂着东西:风干的肉、皮子、一串一串的骨头。骨头串挂得最密,一串上有二十来根,风一过,互相磕碰,声音很轻。
火堆边上有人。
十几个人,男的女的,穿的是兽皮。他们的头发大多发红——有的是深红,有的是暗红,有一个孩子是亮红的,站在火边,头发被火照着,像一小团火。
他们面前赶着一群羊。
羊群里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这十几个人里唯一一个不像赤狄的。他穿着一件外乡的短褂,蓝色,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他嘴里塞着一块布,脸肿了一边,眼睛睁着。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白墨。
赤狄人看见他们,没有动。
有一个年纪大的站起来了。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站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看白墨的时候,看的是白墨的手。
看言九思的时候,看的是他的剑。
看青梧的时候,看的是她的眼睛。他在她眼睛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羊群里。
他从羊群里挑了一只。羊是黑的,不大,一直在抖。他一只手抓住羊的两只前腿,一只手抽出腰上的刀。
他割开了羊的耳根。
血出来了,顺着手腕往下走。他没有接。他把羊往地上一按,让血流到雪上。
他蹲下去,伸出食指,蘸了血,在雪地上写。
他写得很快。
一个字。
过。
血渗进雪里,笔画的边上往外洇,洇出一圈很浅的红。那一横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三个人脚前;那一竖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淡了。
写完,他站起来,把羊松开。羊落地,抖了两下,往羊群里钻。
他退开两步,站到一边。
那条血线,就是他们让开的路。
三个人从那条线上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白墨低头看了一眼。血线在雪上还在渗。他走过去以后,那一横的末尾被他的鞋踩了一半,红被压进了雪里。
火堆边上,赤狄人没有让座,也没有赶他们。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有人在剥一只兔子,刀很快,皮一整张下来;有人用石头磨刀,磨一下,往刀上吐一口唾沫;有人蹲在羊边上喂盐,盐是从一个皮袋里抓出来的,一把一把。
白墨在一个火堆边上蹲下来。
他看的是木桩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眼睛一眨不眨。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冻住了,边上结着一圈黑。
青梧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要被宰了。
白墨没有接话。
他看见那根木桩底下一圈的雪是黑的。不是脏,是渗。渗过的地方结了一层壳,壳上有人走过,脚印很浅,一层压一层。
言九思站在他们身后。他没有蹲。他站着,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站的位置是背对着火,脸朝着骨林深处。
他这一路没说过几句话。他的嗓子是天生的,说不出声,要说就用炭在布上写。这会儿他没有掏布。他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那片骨头。
白墨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骨头,一根接一根,往黑里插。
赤狄人分给他们三张皮子。皮子是旧的,毛掉了一半,有一张上头还留着刀口。
他们没有吃东西。白墨把包袱里最后半块干饼拿出来,掰成三份。青梧那份她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收进袖子里。
白墨没有睡。他躺在一张皮子上,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灰白,是雪映上来的天光。
骨林里有声音。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一片一片的,来了又走。这个声音是一下的。
一下。停。又一下。再停。
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慢慢地划。划到一半停一停,想一想,再接着划。
不是笔。
笔落在纸上,是沙沙的。这个声音是闷的,像是刀割进一块软东西里,割下去,再拔出来。
白墨躺着听。
他数了数。
七下。第八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隔了很久,没有再响。
那个货郎在木桩上动了一下。绳子磨着木桩,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黑猫从帐子外面走进来,走到白墨脚边,趴下了。它没有叫。
它趴下的时候,头朝着骨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