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王都的第二天,他们在一条水街上碰见了那个卖鱼的老妇。
水街很窄,两边是屋子,屋子都有一道石阶下水。街中间是一条水道,宽只有丈把。人走路靠两边,船走路中间。
卖鱼的老妇把船停在石阶边上。
船不大,船底铺着一层水草,草上摆着几尾鱼。鱼还活着,尾巴一摆一摆。老妇蹲在船尾,一手扶着船帮,一手在挑鱼。
白墨他们沿着石阶走过来。
那个年轻人在最前头。他从石阶上走过去的时候,老妇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她的手停住了。
她手里那条鱼从指缝里滑出去,摔在船板上。鱼在船板上扑了两下,扑到了水道里,尾巴一甩,游走了。
她不喊,也不骂。
她把身子转过来,蹲在船尾,脸朝着那个年轻人。她低下头,往石阶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石头上。
啪。
那一声很轻,可它不是水的声音。
白墨站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里有一个字。
耻。
那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硬气,像是从石头上弹起来的。它进了耳朵,扎了一下,就没了。
老妇吐完,转过身去,把船往水里一撑,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再看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站在石阶上,没有动。他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条船拐过水道的弯,看不见了。
白墨站着,看着那道石阶。
石阶上那一口唾沫还在,边上洇开一点。他蹲下去,伸出手指,在那个地方上方停了一下。
他没有碰到。
他站起来,回头去看青梧。
青梧也在看那个地方。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是一个字。
她说,云梦人骂人不用嘴。
白墨问她是什么意思。
青梧说,他们不用嘴骂。他们吐。吐出来的那一声落地,声音里就是字。她说,她刚才读到了,那个字是耻。
白墨说,那要是有人说不出话呢。
青梧没有答。
那天下午,青梧出去了一趟。
她去了三条街。她先去了万声台底下,找那些摆摊的打听。然后她去了城西的鱼市,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最后她去了台志房。
台志房是记云梦开声的地方。
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把打听到的东西说了。
她说,那个年轻人姓言。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言九思。
白墨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他看了很久。
青梧说,他的名字还在。她说,鱼市上有人认得他。她说,那些人报他的名字的时候,都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说,认识他的人不多,认得的只有一件旧事。
她说,言九思原来不是哑的。
她说,他小时候是能说话的。他会说话,说得也不晚。他七岁那年被送到万声台上去,跟着台里一个老人。
她说,那个老人是万声台的司声。
白墨问,什么叫司声。
青梧说,万声台上有两个人管着声音。一个管吼,就是开声那天站在台上的那个。另一个管听,管着一城的声音进进出出。那个人叫司声。
她说,上一任司声老人,教了言九思十年。
她说,她打听了三条街,问了十几个人。
她说,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老人叫什么。
白墨抬起头。
青梧说,这就是她打听到的半个消息。前半截有人讲得出来,后半截没有人讲。
她说,那个老人的名字,在云梦是个空。
她说,她去了台志房,翻了台志。台志上记着历年的司声。她数了一数,从云梦开国到现在,一共二十三任。
她说,第二十二任那一行,名讳那一栏是空的。
她说,不是没写。是有过一个名字,后来淡了。纸上的墨色自己走掉,只剩下一个印子。她摸了那一行,摸得出纸上有过压痕,压痕的形状有三个字。
她说,她认不出那三个字是什么。
白墨问她为什么。
青梧说,读字之力读的是字的记忆。她说,没有字,就没有记忆可读。
后面那件事,是柳三问出来的。
柳三在鱼市上蹲了一整天,蹲到一个上了年纪的渔夫。那个渔夫喝了两碗酒,才说。
他说,那件事发生在一年的开声上。
他说,那一年言九思十三岁。
他说,按规矩,司声的徒弟到十三岁要上台吼第一个字。吼完了,就算接了班。
他说,那天台上站满了人,台下也站满了人。老人在台下站着,站在最前排。
他说,言九思走上台,站在台心那汪水边。
他说,他张开嘴。
他说,他吼出来的不是字。
柳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那个渔夫说到这儿就不肯说了,只说那一声是空。
白墨问,空是什么意思。
柳三说,那个渔夫说了两遍。他说,那一声不是没有声音。那一声很响,响得台下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可那一声里什么也没有。
他说,那一声是个空的。
柳三说,那个渔夫说,那一瞬台下一万人都愣住了。
他说,他们不是被吓住的。他们是忽然忘了一件事。
他说,一万人站在空地上,同时想不起来台上那个司声老人叫什么。
他说,有人张了嘴,想跟旁边的人问。可话到了嘴边,那个名字就没了。
他说,三天以后,云梦再没有人记得台上有过这样一个老人。
他说,台志上那一行名讳,就是那三天里淡掉的。
水边很静。
白墨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他没有说话。
他懂这件事。他自己家里就有两个人是这么被忘掉的。他父亲的名字,在青石镇是个空。他母亲的字,写满一间屋子的墙,后来也淡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没有还回去。
那十三年是怎么过的,柳三也问出来了。
他说,从那一天起,言九思就不出声了。
他说,不是不肯,是不能。他试过。他一个人躲到水边去,张开嘴,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哑,是那个地方空着,像一只手伸进去摸不到底。
他说,他不吼了。他开始练剑。
他说,他练了十二年。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先站一个时辰,再练剑。他练的不是招式。他练的是剑出鞘的声音。
他说,一柄剑出鞘,声音是很短的。他要练到那一声里能带走别的声音。
他说,他把剑当成喉咙。
白墨听到这里,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推过去。
他在纸背上写了两个字:你写。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那张纸。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放下,伸手接过炭。
他握炭的姿势很别扭。他不像会写字的人。他把炭捏在三个指头里,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挖。写第一笔的时候,炭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黑点。写第二个字的时候,那一竖写歪了,他把它划掉,在旁边重写。第三个字写到一半,炭断了,他捏着一小截炭头,接着把那一捺拖完。
白墨把纸拿起来。
纸上的三个字,笔画横不平,竖不直,两个字的偏旁都写错了位置。
他认了半天。
他先认出一个我字。然后认出一个不字。最后那个字最难认,那一撇写得太长,拖到下一行去了,那一捺又收得太急,收成了一个点。
他把纸举到灯前,对着光看了一遍。
他认出来了。
三个字:我不敢。
他把纸放下来。
他没有问第二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秃笔,放在桌上,往那个年轻人那边推了半寸。
那个年轻人看着那支笔。
他没有拿。
天黑了。
他们在岸边一处废屋里过夜。废屋是渔家搬走后留下的,屋里只有一张旧桌,两条长凳。桌上点了一盏灯,灯芯短。
那个年轻人坐在长凳上,把剑横在膝上。
白墨坐在桌子对面。他从怀里掏出炭和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那个字,你还想吼出来吗。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写字。他把剑抱起来,换了个姿势,把剑身横在膝上,用两根手指顺着剑脊摸过去。
剑脊是直线,从头到尾。摸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白墨看见那个地方有一道槽。
那是一道刻槽,不长,只有一寸半。刻得很深,槽底是平的。槽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花纹,没有字,也没有嵌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在那道槽上停了一会儿,又往前走,摸到剑尖。
他把剑放下。
然后他抬起手。
他动了。
他抬手的时候很快。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往剑鞘上一磕。
剑鸣了一声。
那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没有出鞘。那一声是从鞘里透出来的,很短,很尖,像一根针从耳朵里穿过去。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风、虫、檐水,在同一瞬断了。
屋外的风停了。屋角的草里没有虫叫。屋檐上往下滴的那一点水,停在檐口,没有落。
灯芯的火苗还在跳,可是它跳得没有声音。
停了约莫两息。
然后风回来了,虫叫回来了,檐水落下来,打在石头上,一声。
白墨坐在桌后头,手还放在纸上。
他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手。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重新压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