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声台第二次响的前夜,云梦王庭议事。
殿是圆的。云梦的王殿不方,四面是弧墙,墙上一块砖也没有用方角。殿顶敞着,敞口盖着一层薄绢,绢上落着月光。
殿中央立着一面水屏。
水屏是云梦的旧制。两面石板立着,中间留出一掌宽的空,空里灌满了水。水是活的,从底下一处暗渠进来,从上头一处明口出去,一刻不停地流。水流得极慢,慢到看不出在动。
云梦人议事不用说话。要说话的人走到屏前,把手按进水里,冲着水吼一个字。字进了水,浮到两层石板之间的那一掌宽的空里,变成一个能看见的形状,停在那儿。
一个字就是一句话。
字与字撞上,谁的形稳,谁的话就压住对方。
今夜屏上已经浮了两个字。
按云梦的旧例,凡有国议,屏上先浮的是议题,后浮的是话。今夜没有议题。姜长老一上来就吼了字,把话直接压在屏上,这本身就是一句话。
一个封字。
一个照字。
站在屏前的是两位长老。
执封台之议的那位姓姜,六十来岁,穿一身深青的旧袍,两袖挽到肘上。他把手按在水里,掌根抵着石板的底,肩膀往前倾。
他又吼了一声封。
封字从水里浮上来。这个字写得硬,上边两横平得像用尺子量过,底下那一竖直直往下扎。
字的边上有毛刺,是吼的人气不够匀。
另一个长老姓岑,七十了,是云梦掌过三朝声台的老臣。他等姜长老吼完,才把手按进水里。
他吼的是照。
照字浮上来。这个字比封字大一圈,上边是日,底下是火,火光那一部分在水里散得开,散成一团亮。亮团压过去,封字那两横的边上,毛刺又多了一层。
两个字的形在水里抵着,谁也不退。
殿里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是云梦的臣。没人出声。有几个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有人往屏前走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帘后坐着老王。
帘是竹的,一串一串垂下来,垂到地上。帘子后头只摆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层厚垫。老王今年六十三,瘦,坐在垫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
他的嘴闭着。
他早年是云梦最好的声符师,一辈子使过的字数不清。二十年前一场病之后,他嗓子里的字一个一个漏掉了。先是难的,后是常用字,最后剩下的那几个,是使船用的行止浮。
去年冬天,最后那个浮也漏掉了。
他现在能用的,只有三根指头。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伸到椅子扶手上,往扶手下那块屏风上敲了三下。
屏风是木的。敲的声音很轻,可殿里太静,三下都听得清。
一下。一下。一下。
敲完,他把手放回膝上。
屏上那两个字的形,同时晃了一下。
殿里的人全都朝帘子躬下身子。
姜长老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湿着,垂在身侧。岑长老也把手抽了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屏。
白墨是被宣上殿的。
来宣他的是王庭的两个内侍,穿青衣,脚上套着布套,走在砖地上没有声音。他们到那间旧屋门口的时候是二更天,柳三刚从城外回来,正在院里洗脚。
白墨跟着他们走。穿过两条街,进王庭的偏门,绕了半个园子,才到圆殿门口。
他进殿的时候,殿里的人都看他。
他是个外乡人。个子不算高,衣裳是云梦的样式,可他穿得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他的靴子是字京做的,底厚,走在云梦的砖地上声音重。
他往殿中间走,走到水屏前五步的地方,内侍让他停。
他停下,先看水屏。
屏上那两个字的形还在,封和照挨着,中间有一线空隙。他看了一会儿,又看殿顶那片月光。
然后他看见了帘子。
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帘子下头露出一截椅子腿。
他看帘子的时候,帘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看不清眼睛,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他。
姜长老先开口。
他不看白墨,看的是水屏。他说,这一个是外乡人。
他说,晌午在码头上使了一声符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说,外乡人在王庭里,按规矩该在下头站着回话,不该宣上殿来。
岑长老接了话。他说,宣他上来的是王庭,不是他。
他说,码头那一声,全城都传遍了。他说,云梦的声符使了三百年的规矩,是从嗓子里往外吼,字是给水听的。晌午那一声不是。那一声是从人身上漏出来的,字是给别的东西听的。
他说,既然有人能使出不一样的符,就该让他站在殿上说一句。
姜长老没有再争。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收。
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殿里二十来个人看着白墨。
白墨没有马上开口。
他往左右看了一圈。
殿里的案摆在两侧,一条挨一条。靠左边第三条案角上,搁着一卷纸。纸卷着,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打得整齐。纸头上露出两个墨字,是封台。
他把那卷纸看了两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案边,弯下腰,把那一卷纸拿了起来。
殿里有人动了一下。
他把纸卷凑到案上的灯前。
灯是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短,火苗只有半寸。他把纸卷的外层摊开一段,凑到火苗斜上方三寸的地方。
他没有看字。他闻。
他把纸卷在自己鼻子底下停了三息,又转了一个方向,闻另一头。
闻完,他把纸卷放回案上,放回原处,红绳的结朝外,摆得和刚才一样。
他退回原处站好。
殿上静了。
姜长老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半步,问他在做什么。
白墨说,他在闻墨。
姜长老问,墨有什么好闻的。
白墨说,墨是三天前磨的。
殿上二十来个人,有几个抬起头。
白墨说,他自己不写给人看的字。可墨这个东西他熟。他说,他从小在纸坊里长大,纸坊里一年到头磨墨,磨好的墨盛在盏里,头一天的味道最冲,是松烟和胶浮在上头;第二天胶沉下去,味道变沉;到了第三天,盏口上那一圈会起一层薄皮,闻起来是干的,带一点土腥。
他说,那卷诏书上的墨是三天前磨的。
他说,诏书是今天才写的。今天写的字,墨色不该是三天前的样子。
姜长老说,那是备着的。
他说,封台之议提了半个月,诏也早就拟好。他说,王庭办事,凡有大事,诏都要先备好,免得临事仓促。他说,备着的诏,墨磨好了放着,放三天不算什么。
白墨看着他。
他说,好。
他说,那就当他闻错了。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看着水屏上那两个字的形。
殿上等着他再说一句。他没有再说。
他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备着的诏,磨墨的时候不知道要封的是什么,三天前磨墨的人,是知道这场疫要来的。
他是个外乡人。他是被宣上殿来站着的,不是来问王庭事的。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指着姜长老的鼻子说他在等这场疫。
他把这句话咽了。
散殿是三更。
内侍引着白墨从偏门出去。圆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他走出园子,走到王庭前那片青石广场上。
广场很大,中间空着,四边立着灯柱,灯柱上的灯都点着。广场正中有一圈围栏,围着的地方凹下去一块,底下是一片黑。
那是万声台的台基。
他没往那边走。他往石阶那边走。
青梧在台阶下头等他。
台阶有九级,每一级都宽,宽得能站下十几个人。青梧站在第三级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身边站着言九思。
言九思靠在最外头的灯柱上,剑抱在怀里,两只眼睛看着园子门口。
白墨下了台阶。他走到青梧面前,站住。
青梧看着他,先问了一句殿上的事。白墨说了。
他说完了,青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自己脚下那一级石阶。
石阶上有霜。霜很薄,落在砖缝边上,白了一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问了一句话。
她说,他们在云梦,到底该站在谁那边。
白墨没有答。
这句话青梧从来没有问过他。她跟了他一路,从青石镇到字京,从字京到东陆。她替他记字,替他读字,替他在人前应一声。她从来没有问过该站在谁那边。
她问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眼睛看着石阶。
言九思在灯柱那边动了动,把剑换了一只手抱。
白墨站在台阶下头。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城墙中央那一片地方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台上的水面反了一下光。那一片光从围栏里浮起来,往四下里散,散到灯柱上,散到广场边的墙上。
然后声音下来了。
台下先是有人喊。喊的不是一个字,是一片气。几百个人的气从围栏里涌出来,往台阶这边推过来,推得青梧袖子里的手一动。
那一声很慢,从城中央往四面推。它不像钟——钟是有一个准头的,敲下去圆,散开也圆。这一声散得不成形,像一块布被人从当中撕开,撕到底的时候,边上还挂着一缕。
声音过处,广场上的灯柱晃了一下。
青梧停在第三级石阶上,没有动。
言九思抬起头,看着城中央的方向。他抱剑的手,指头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