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翻过伏虎岭的时候,天刚亮。
他站在岭脊上,回望青石镇。镇子缩在晨雾里,像一只蜷着身子睡熟的猫。镇西空地上,隐约立着什么东西——太高,太直,不像晒纸的架子。白墨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他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谁。
青梧说,你跑了,他反倒不会急着烧你爹。可白墨看着那根木桩,忽然明白了裴照的意思:他不是不烧,是在等一个日子,等一个能把火烧到他儿子心里去的日子。
黑猫蹲在他脚边,了一声。
白墨说,下山。
平溪县城离青石镇八十里,是东南几县最大的集镇,赶集的日子人挤人。白墨把自己裹在一件从猎户家借来的旧棉袄里,混在赶集的队伍里进了城。城门口贴着三张告示,他装作不识字,混在人堆里听人念。
第一张,是青石镇焚文案的通告,盖着文察司的大印:镇学馆馆主温砚秋,私藏禁书,畏罪自焚,业已伏法。白墨盯着畏罪自焚四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张,是缉拿令。白纸黑字,画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像——画得不太像,下巴画得比他的方,眼睛画得比他的小,可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扎进他眼里:
白墨,年十七,青石镇人,通晓逆文,罪同谋逆。有缉获者,赏银二百两。
通晓逆文。白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想起自己写了十七年的废纸,想起那些在众人注视下死去的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写废了十七年的东西,如今在文察司的告示上,值二百两银子。
第三张告示贴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字最大,盖的印也最红:
七日后,青石镇西空地,焚文白远山。凡窝藏、知情不报者,同罪。
白墨在告示前站了很久。赶集的人从他身边挤过来挤过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裹着旧棉袄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眶发红。
夜里,他在城外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落脚。
庙里的神像倒了,只剩一截底座。白墨把庙门闩上,借着漏进来的月光,把《晦字谱》残卷摊开,一页一页地读。青梧说得对,这书是二十年前书坊那场火里幸存下来的——纸色焦黄,边角卷曲,很多页只剩半页,字句断断续续,像被火烧断的藤。
可就是这些断断续续的字,让白墨看了一夜。
谱上说,隐文有十种基础字:隐、藏、晦、匿、遁、潜、昧、昏、灭、忘。每一种字都有各自的用处,而写字的诀窍只有一个——在无人处写,写完即忘,忘掉自己写过,字才活。
写完即忘。白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写了十七年废纸:他太想让人看见了。他写得最好的那些字,都是他偷偷写、偷偷藏、连自己都快要忘掉的那些——母亲坟头的墓志铭、夜里铁锁上的字。
他放下书,蘸着庙檐下积的雨水,在神像底座上,写了一个字。
晦。
他没有想什么。雨水写成的字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庙里忽然静得可怕——不是安静的那种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去的那种静。墙角的蛛网停了,庙外的虫鸣停了,连月光都像被那个字绊了一下,在原地顿了一顿。
然后字干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白墨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他忽然觉得,这个字,认得他。
谁——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墨猛地抓起旧纸刀,却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青梧,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腰间的银牌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庙里的少年,看了很久,才说:
我停职了。
……什么?
裴照说,那夜铁锁是我开的。青梧走进庙里,把门带上,他没有证据,可他是司主。他不需要证据。
她顿了顿:他烧你爹的日子,是他定的。七日,够你把整个东南走一圈,也够他把坑挖好等你跳。
我知道。白墨说,他在等我回去。
那你还——
我爹说,别回来。白墨打断她,可我要是连回去都不敢,我这辈子,就只能写没人看见的废纸了。
青梧看着他。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少年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被全镇叫了十七年的人,此刻比她在字京见过的任何一个符师都像个符师。
我陪你回去。她说。
你不用——
我不是去救你爹。青梧说,我是去还给裴照一个说法。他停我的职,我就自己把自己这个字,从文察司的册子上抹掉。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不是银牌,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刀痕很新。她把木牌挂回腰间,看着白墨:
从现在起,我青梧,不是文察司的人了。
……嗯。
你打算怎么救你爹?
白墨沉默了一会儿,说:裴照选在黄昏行刑。
黄昏怎么了?
黄昏。白墨说,是白天和黑夜交界的时候。是这世上,字最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被看见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打算,在那个时辰,让我爹,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
庙外,黑猫蹲在残破的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庙里的两个人。远处,平溪县的城楼上亮起一盏灯笼——那是文察司的夜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