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镇的第三天,文察司的人翻进了白家纸坊。
他们掀开纸浆缸,踢翻晾纸架,把阁楼的旧箱子一只只搬下来摔在地上。白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自己十七年的东西被一件件扔出来——父亲抄纸的竹帘、半缸发酸的纸浆、墙角那摞他每年替母亲换下的旧墓志铭,散了一地。司役们的靴子踩过去,在纸上留下泥印。
白远山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他看司役们翻完堂屋、灶间,最后在灶台底下停住。一个司役蹲下去,敲了敲地面,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撬开砖,露出底下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摞烧了半边的旧书,书页焦黑卷曲,边角还粘着二十年前的灰。
白远山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这是什么?领头的司役问。
白远山没有答话。他说不出话。司役把那摞书搬到院子里,日头底下,焦黑的封皮上隐约可见两个字——。白墨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温砚秋在火里最后的口型,想起裴照袖中那张字,想起二十年前那场烧掉书坊的火。
原来爹一直留着这些。
去请司主。领头的司役说。
裴照来得很快。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翻过,动作很轻,像在翻什么名贵的古籍。翻到最后一本时,他停住了,指尖在焦黑的封皮上慢慢抚过,抬起头,看向白远山。
二十年前,书坊那把火。他说,活下来的读书人,是你。
白远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读过《晦字谱》。裴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读过的人,本官都要见一见。
白远山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日头底下,佝偻着背,像一棵晒枯了的老树。白墨想冲上去,被两个司役拦住。他看见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在说:别过来。
当街会审,是第二天上午。
镇西空地上搭了个台子,台子上坐着裴照,台下围了半镇的人。白远山被押上台,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两个字:失文。
失文者三个字在青石镇是个忌讳。镇民们只知道那是种怪病——认得字,读不出字,说不了话。没人知道它怎么来的,也没人敢问。如今那个佝偻的老人站在台上,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两个字长什么样: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说不出话的人。
读字司官上前,执字符,对着白远山照了一遍。符光照过老人的身体,司官的脸色变了,退后半步,转向裴照,声音发紧:
回禀司主……此人本命字已焚。字骨俱在,字魂无存。是个——是二十年前焚文案的余烬。
台下嗡的一声。
白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台前。他死死盯着台上的父亲,盯着那块写着的牌子,忽然开口,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字,是我写的!
满场安静。
避字是我写的!白墨喊道,我爹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哑巴,他连字都读不出来,他怎么可能写字!
裴照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他慢慢站起来,走下台,走到白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温和:
那你写一个,给本官看看。
白墨的嘴唇动了动。他接过司役递来的纸笔——那是他写了十七年字的黄纸和墨。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避。
横平竖直,收锋有力。他写了十七年的字,闭着眼都能写得分毫不差。可字落纸面,墨是墨,纸是纸——在满场人的注视下,那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十七年来的每一张废纸。
人群里有人笑了:墨废。
笑声像溅开的水花,一蓬一蓬,和年中考核那天一模一样。
白墨站在场中,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咬紧了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知道的是,人群最后面,青梧正盯着那张纸,读字之力一寸寸扫过去——她看见那个字落纸的瞬间,是活的。
然后,在满场目光落上去的一刹那,它死了。
像一滴水,落进沸腾的锅里,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青梧忽然明白了温砚秋在火里说的那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哄笑的少年,忽然觉得整个镇子都在发烫。
裴照没有笑。他看着白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台上,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全场:
白远山,私藏禁书,身染失文,判焚文。三日后,镇西空地行刑。
白墨。他顿了顿,你写得出那个字,你爹,就不用死。三日为限。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有白墨懂。
只有他知道,他的字,在所有人看着的时候,永远只是一张废纸。
夜里,白墨坐在纸坊的院子里。月光照着一地狼藉,他把散落的旧墓志铭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进怀里。父亲被押在镇公所,他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纸坊,守着墙角那堆晒干的纸浆。
房顶上传来一声猫叫。
他抬头,黑猫蹲在屋脊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它看着他,又看了看镇公所的方向,像是在说:三天,你要怎么办?
白墨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笔磨出茧的手。
他忽然想起母亲坟前那块青石板。想起那页压在石头底下、他写了十七年的墓志铭。想起温砚秋说的那句——你看不见的,才是真的。
他攥紧了那只手。
三天。他轻声说,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