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泽县后,白墨和青梧一路向北,走了一个月,进了京畿道的界。
京畿道的官道修得又宽又直,两边的柳树一人合抱粗。可快到临安县的时候,官道边出现了一块界碑,碑上的字缺了半边——不是风吹的,是被人凿掉的。再往前走,路边的村子也怪:村口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笔画却都少了一两笔,字少了右半,字少了偏旁,像是一群忘了字该怎么写的人,硬凑出来的字。
哑柳村。青梧念了一遍,脸色有些复杂,我听说过这地方。三十年前,这里烧过一个私塾。
焚文?
焚文。青梧说,那私塾教的是。文察司烧了它,连着先生带学生,一起烧了。她顿了顿,从那以后,这个村子的孩子,再也没有人会写字了。不是不想学,是没人教了。
白墨没有说话。他走进村子,看见柳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空空的,见他走来,也只是木木地看着。墙角蹲着几个孩子,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白墨走近一看,画的都是缺笔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鸟。
这位后生!一个妇人从院子里追出来,衣裳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后生你识字吗?求你帮婶子写封信——
白墨停下脚步。
我男人在边军,三年没来信了。妇人说着,眼圈就红了,村里没人会写字,我攒了半年的话,说不出去。后生,你行行好——
白墨看着她手里那封叠得整整齐齐、却一个字都没有的白纸,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接过纸,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墨锭——他没有笔,就用指尖蘸墨,在纸上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边军汉子,说他媳妇在等他,说他儿子会跑了,说家里的柳树又发了芽。他写了满满一页,然后把纸递过去。
妇人接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茫然:后生……这纸上,没有字啊。
白墨低头。纸上是空的。他写的那些字,在他落笔的瞬间,就死了——像十七年来每一张废纸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连一个墨点都没留下。
我来吧。青梧从后面走过来,接过那张纸,从包袱里摸出一支笔,婶子,你说,我写。
妇人愣了愣,看看白墨,又看看青梧,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青梧一笔一画地写,写得端正,写完了,吹干墨迹,叠好,塞进信封,递给妇人。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青梧回头,看见白墨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白墨。她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白墨说。他站起来,把墨锭收回怀里,可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连一封信,我都写不了。
他们当晚借宿在村尾一间空屋里。夜里,隔壁传来断续的哭声——是白天那个妇人的婆婆,病得不行了,气若游丝,却一直吊着一口气,像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白墨躺在炕上,听着那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哭声停了。白墨起身,推开隔壁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蝴蝶。妇人趴在床边,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白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儿子,也许在等一封信,也许什么也不等,只是舍不得死。
他蹲下去,借着那盏豆大的灯光,看着老人的脸。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白墨忽然想写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写。他蘸了灯碗里的油,在老人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安。
那个字是背着灯光写的——他背对着那盏灯,老人看不见,他自己也看不见。可他感觉到那个字活了:油写的字在老人枯瘦的掌心里烫了一下,像一滴温水落进干涸的河床。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亮。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把手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字,攥紧了,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枚舍不得花掉的铜钱。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笑。
白墨在床边蹲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出屋子。晨风冷得刺骨,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愣住了。
他记不起来,母亲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了。
他记得那个春天,记得纸坊里晒纸的味道,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记得她把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可母亲的声音,那个叫了他十七年的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从他脑子里褪得干干净净。
白墨站在晨风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出村的时候,白墨在村口的柳树下停了一下。他看见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刻了一行字。那字刻得很浅,笔画却极稳,用的是正字——不是村里人那种缺笔的字,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正字:
字在无人处。
白墨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他认得这种笔意。他在青石镇学馆的墙上、在温砚秋批过的作业上,见过这种笔意十七年。
青梧姑娘。他说。
他跟着我们。白墨说,从青石镇,一直跟到这里。
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行字,没有答话。远处,官道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地走着,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