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报栏前围了上千人。
来得早的人天没亮就站在那儿了。到辰时,那条街已经站不下,人从报栏一直排到街口,又从街口拐出去,排到隔壁那条街上。房檐上、墙头上、对面的茶楼二层,全是人。
白板上还是那三千张纸。纸贴了两天两夜,边角有点翘。那两个朱红的大字压在上头,颜色比前两天沉了些。
白板顶上蹲着一只猫。
是只黑猫,蹲在白板最高那一横的边上。它蹲得很稳,四条腿收在身下,尾巴压在脚边。它一动不动。
有人抬头看它,说了一句,那猫像一块没干的墨。
它没有动。
——
屠戈是巳时来的。
他没有带兵。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人,站在十步之外。他自己走到白板前,站住。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青的官服,领口滚着银边。他抬起头,先看白板,再看板上那两个字。
街上静下来,上千人没有人说话。
屠戈开口了。
他说,他今日只做一件事。
他说完,抬起右手。
他的手抬到胸前。
他没有笔。他也没有纸。他在空气里,用食指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两笔。那个字在空气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烟,没有形。可街上离得近的几十个人都看见了:他们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走,手往哪去,眼睛往哪去。
他写完,放下手。
那一个字落了下来。
白板上,待正两个大字的笔画开始动。
先是待字左边那一撇。那一撇的边上,起始处起了一道极细的裂。不是木头的裂,是笔画自己裂开的——像一层皮从底下顶起来。
接着是竖,是横,是最后那一点。
藏在笔画缝里的字,一个一个往外掉。
掉得没有声音。也看不出形。可街上的人看得见——他们看见白板上那一片朱红的笔画里,有些东西在往外走。走出去就像沙从指缝里漏,漏出来就散了。
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白墨站在人群里。
他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今天一早就在这儿了,站在人群里,从雾没散一直站到这会儿。
他往前挤。
他挤得很慢。前排的人肩挨着肩,他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他一边挤,一边想:他不能在这里写。
他写的字,被人看见就废。这面白板对着上千双眼睛,他要是现在掏出笔来在白板上写一个字,那个字一写出来就是废纸。
这是隐文。
无人看见才活。
他三年前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规矩,这辈子都改不了。
他还在往前挤。
他挤到白板前。
他身后是上千人。他面朝白板,背对人群。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白纸。
纸是老太太的。三天前在城门外,她举着这张白纸站了两天两夜,纸上什么也没有。后来他把纸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说了一句,她老头子的名字他记住了。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用唾沫贴在胸口。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记住。
他贴完,闭上眼。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
他先做一件事:把身后那一千人放下。
后面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挪脚,远处茶楼上有人在说话。他一样一样放下去。
他把屠戈放下,
他把白板放下,
他把隐文两个字也放下。
他想,他不是在写一个不给人看的字。他这会儿连自己在写什么都不想。
他把白墨这个名字也放下了。
放到最后,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件事:那三千个字。
三千个字,一张一张,一个一个。李家老三的功课。城南寡妇的家书。一个孩子的名字。老木匠的梁。寡妇的针。那三张他忘了是谁家的。
他睁开眼。
他抬起手。
他没有拿笔。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待正的正字底下,划了一下。
那一划很短,只有半寸。指甲从朱红的笔画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白痕。
那一划落下的时候,白板活了。
藏在笔画缝里的三千个字,一齐亮了。
不是亮光。是它们在了——上前的字,全都从笔画里出来,浮在白板上,一个一个成形。它们挤在白板上,挤得密密麻麻,从待字一直排到正字,从板顶排到板底。
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出来了。
那一瞬间,白板上像起了一片火。
可那片火只亮了一息。
上千双眼睛同时看见了它们。
看见了,就散。
最上头的字先散,散成一团灰;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三千个字一个一个地碎,碎成灰,从白板上往下掉。掉了就没了,掉到半空里就没了。
前后不过几息。
街上有人喊了一声没了。
那一声很闷,是从人群后面出来的。
屠戈笑了。
他站在白板侧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看着白板,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碎掉,看完,他笑了。
白墨没有动。
他站在白板前,背对着人群。
他没有回头。他看着白板。白板上那三千个字已经全没了,待正两个字还在,笔画上多了几道白痕。
他站在那儿等,等白板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抬起手。
他当着上千人的眼睛,把那根食指按在刚才散掉的那道白痕上。
他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这一次,他不再想这个字不给人看。他没有想这个。他想的是:这个字要留下来。
他想的是那些字。李家老三的功课,城南寡妇的家书,一个孩子的名字,老木匠的梁,寡妇的针。他想的是那三张他忘了是谁家的纸,想的是那个抱着牌位的哑人,想的是那个举了三天白纸的老太太。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不是在写一个不给人看的字。
他是在写一个给人记的字。
字写完了。
那个字没有碎。
它也不亮。它没有像刚才那三千个字那样浮起来、散开来、化成灰。它只是留在白板上,一道淡痕,笔画简单,谁看都看得清。
它不响,不动。
它只是在。
屠戈看见了。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又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废。
那个字落下来,落在白板那个字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波澜,没有着落。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却连水纹都没有——不是石头轻,是那块地方不着。
屠戈盯着白板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把笑收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收得很慢,从嘴角往里收,收完,整张脸就平了。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不合律。
白墨睁开眼。
他转过身。
他面对屠戈,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用律说话。
街上静了一瞬。
然后白墨又转过身,面对白板。
他做了第三件事。
他把那三千个字,一个一个重新藏回去。
他藏得很慢。
他把食指按在那个字的第一笔上,把李家老三的功课藏进去。他按在第二笔上,把城南寡妇的家书藏进去。他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藏进那个折里,把老木匠的梁藏进那一竖里。他一笔一笔地藏,藏一个,心里念一个。
像把三千条命,一样一样塞进一间小屋子里。
屠戈站在旁边看着。
他站着,看白墨一笔一笔地藏,没有动手。
他动不了手。
那个字不是藏在笔画缝里的。那个字是当着上千人的面写下的。上千个人看见了它,记着了它。记着的东西,废不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今天只做一件事。他说,他做完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那两个跟着他的人跟上去,三个人走过街口,不见了。
——
白墨把三千个字藏完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白板上待正两个字还在。朱红的,笔画很粗。那个字在正字底下,一道淡痕,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胸口那张白纸取下来。
纸被汗浸软了,边上卷着。他把它摊平,折好,塞回怀里。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糟老头。他是温砚秋,从青石镇来。
他头发乱着,身上是件旧棉袍,上面有几块油渍。他手里攥着半个饼,饼边被咬过一口。
他挤到白板前,站住。
他先看了白板一会儿,又看了白墨一会儿。
然后他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急什么。
他说,天塌下来,也得先让老鬼把饼吃完。
他把剩下的半个饼几口吃完,拍了手上的饼渣。拍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一句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天写的那一笔,不是字。
他说,是他自己。
白板顶上那只黑猫站起来了。
它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撑,背往下压。撑完,它从白板上跳下来。
它落地没有声音。它走到老头脚边,停了一下,尾巴擦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往前走。
它走得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往前走。
老头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没有跟。
——
青梧扶着白墨往回走。
人群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让得很慢,很窄。有人朝白墨拱手,有人低下头去,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身子往两边侧了侧。
走的时候没有人喊符使。
走到街口,白墨忽然停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街口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他问了一句话。
他问,报栏前那个老太太——就是问俺家老头子写的字还能找回来吗的那个——她长什么样。
青梧停住了。
她扶着他的那只手,停在他的胳膊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她开口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天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