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云梦的第三天,路就没有了。
不是断了,是改了。地面越走越软,土变成泥,泥变成水。走到后来,脚底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人走路的地方叫田埂,田埂只有一尺宽,两边都是水。田埂走一段,断一段,断了的地方搁一块木板,或者搁一条小船。
这里的人是坐船走的。
船不是稀罕东西。家家门口都泊着一条船,有的人家两条。船头上搁着米缸、柴捆、一只鸡笼。孩子生下来就在船上,学走路是在船板上学的。
田在水里,插秧要站在水里插。牲口也在船上,牛过大水的时候是牵上一条宽船的,四条腿分开站着,船一晃,牛就低头。
白墨第一次看见有人赶集,是船赶集。几十条船挤在一处水面上,人站在船头说话,隔着两尺水,谁也不上谁的船。
一条窄河里,三条船一前一后。
最前头那条是那个年轻人的。他站在船尾,用一根竹竿点水,点一下,船走一段。他不说话,也不回头,只在岔河口停一下,等后头两条船跟上来。
中间那条是船工撑的。白墨和青梧坐在船上。柳三坐在最后一条,那条船上还堆着几捆干草和一个空坛子。
雨是从早起就下的。
雨不大,是那种密密的细雨,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层碎响。河面上没有一处平的地方。
白墨坐在船头,看着水面。
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件事。
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纹。那些纹本来是散的,可落到某一段水面上,它们自己排成了行。
一行,两行,三行。
行距一样宽,字距也一样。排出来的形状,像有人在雨里写字。
他直起腰,看得更仔细了一些。那些纹排出去约莫二尺长,排完就散,被后头的雨点砸乱。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叫青梧。
青梧也看见了。她从怀里掏出炭和一张折好的纸,把纸在膝上摊开,开始画。
她画得很快。她把那些纹的形状一笔一笔描下来,描完一张,又摊开一张。
她画的时候不看纸,看的是水面。眼睛盯着水,手在纸上走。走完一行,她低头扫一眼,再抬头。
她的纸上很快就满了。一张纸画三行,画完三张,她把三张并在一起看。
船往前走了半里,雨小了些,水面上那排纹就没了。
那只黑猫在最后一条船上。它蹲在柳三那个空坛子上头,四只爪子收在身下,从上了船就没有动过。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水面,看得比谁都久。
青梧把纸收起来,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不是字。
她说,这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吼,吼出来的痕传到这儿,已经散了。
白墨问她怎么知道。
青梧说,她见过完整的样子。她说,等靠了岸,他就能看见。
河拐了一个弯,前头豁然开阔。
岸上有一片水面,水面比河宽出好几倍,水很浅,只到膝盖。水面上架着几根木桩,木桩上头搭着草棚,草棚四边没有墙。
草棚底下站着一百来个孩子。
草棚是四根木桩撑起来的,顶上盖的是干芦席。芦席漏雨,雨从缝里一线一线往下滴,滴在水面上,一串一串的响。
孩子们穿的都是一样的短衫,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蓝的,有的是灰的,有几个穿的是大人的旧衫改的,袖子挽了三道。
孩子们站在水里,水没到膝盖上头,裤腿全湿了。他们排成五排,一排二十来个,脸都朝着草棚。
草棚中间站着一个先生。
先生六十来岁,瘦,穿着一件短衫,衫子的下摆掖在腰里。他手里拿着一根竹尺,竹尺有一尺半长,是从一根竹子上劈下来的。
先生不打板子。
他把竹尺举起来,在水面上一拍。
啪。
一百个孩子同时张了嘴。
他们吼的是一个字。
行。
一百条喉咙同时推出去,声音从水面上滚过来,撞到白墨坐的船上,船身颤了一下。
白墨扭头看岸边。
岸边泊着一百条小船。船都不大,一条船坐一个人。那些船本来搁在泥里,船头顶着岸。
孩子们吼完那个行字,一百条船同时离了岸。
它们离岸的时候没有声音。船底从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层浑水,然后自己转了个方向,顺着水面往外走。一百条船走得很齐,走的路线也差不多,像地上画了一百条看不见的线。
白墨看呆了。
他坐的那条船也被带着往前走了半尺。船工用竹竿在水里点了一下,把船稳住。
他看的是船后头那一道道水痕。
一百条船,一百道痕。痕的弯度是一样的。
先生又拍了一下竹尺。
孩子们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吼的不是行。
一百条船在那一刻同时停住。不是有人拉,也没人下锚,它们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船身连晃都不晃。
白墨看见先生点了点头。他把竹尺放下,从草棚底下走出来,走到第四排的一个孩子面前。
那个孩子是最小的一个,看着六七岁,个子只到旁边孩子的肩膀。他刚才吼错了。
先生没有骂他。先生蹲下去,跟他平着看,说了一句话。
白墨听不见那句。他只看见那个孩子点了两下头。
后来是柳三替他们打听到的。
柳三把船靠到岸边,下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水。他说,那个孩子把舟吼成了走。
白墨问,这有什么不一样。
柳三说,这里不一样。
他说,那个孩子那一声出去,他泊在岸边的船自己走出去半里地,一直走到水面那头的水草丛里,卡住了。是三个大一点的孩子游过去把它拖回来的。
他说,船拖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蹲在水里哭,哭得打嗝,谁劝也不起来。
他说,他的先生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哭完。
青梧问,那他要罚吗。
柳三说,不罚。这里的人说,这不是错,是力气大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
孩子们散了半个时辰以后,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被踩浑的泥。泥慢慢往下沉,水一点点清回来。
青梧把画满的那几张纸摊在膝上,对着草棚比。她比的是木桩,比的是水面的宽窄,比的是那一百条船在水面上排开的距离。
云开了一小块,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片浅水上。水面上一层薄光。
孩子们散了。有几个孩子从水里走出来,裤腿上滴着水,走过白墨他们船边的时候,全都朝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把船靠到最外面,上了岸,就一直站在声塾的院墙外头。
院墙是矮的,只有半人高,是用碎砖垒的。他站在墙外,一步没有进去。院里那些孩子在他旁边跑来跑去,谁也没有理他。
白墨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得出那个年轻人想进去。他站在墙外的时候,身子是朝着院里的。他的脚在地上蹭过两次,蹭出两块湿印。
可他一步没有进去。
青梧走到草棚底下。
先生正在收竹尺。他把竹尺在袖子上擦了两遍,擦干净,别在腰后。
青梧问他,为什么不教写。
先生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竹尺从腰后又抽出来,走到一根木桩前。
他拿竹尺的尖在水里蘸了一下。
然后他在木桩上写了一个字。
行。
水写的,笔画清楚,撇捺都齐。
水迹还没干,就顺着木头往下流了。
流到那一横的末尾,笔画断了。再往下,那一竖也软了,弯了,化成一滴水,掉在木桩底下的水里。
前后不到三息。
先生把竹尺收起来。
他说,写在这里,留不住。
他说,吼在耳朵里,才留得住。
青梧站在那儿,看着那根木桩。
木桩上什么都没有了。
白墨蹲在水边。
他蹲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底下是泥,泥很软,手指一按就陷进去。
他看着草棚底下那些孩子刚才站过的地方。水面上还留着一些被踩浑的印子,正在慢慢平。
他张了嘴。
他试着吼了一声。
那一声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很干,很短,像是一块石头从嘴里掉出来。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孩子们还没有走远。听见这一声,有几个回过头,哄笑起来。有一个孩子笑得弯下腰,扶着膝盖。
白墨也笑了一下。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尖上挂着泥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只手重新伸进水里。
他没有吼。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声想要吼出来的字,按住。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他没写出那个字,也没有画。他只是用指尖在水底下的泥上,顺着那个字的形状,走了一遍。
走完,他把手抽出来。
他抬起头,看青梧。
青梧正蹲在他旁边。她看的是水面。
水面下,那一层泥上,浮起了一个很浅的印子。
印子就在他手刚才走过的地方。它很浅,边上是浑的,得贴着水面看才看得出。
雨点又落下来。两点,三点,一会儿就密了。
那些雨点砸在印子上,砸了几十下。
青梧一直看着。
白墨也看着。
印子没有被砸散。雨点砸下去,水面上起纹,纹过了就平,泥上那个浅印还在。
白墨站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用鞋底在水边的软泥上抹了一下,把那一小片泥抹平。
抹完,他抬头。
先生站在草棚底下。
他没有走过来。他一只手拿着竹尺,一只手垂着。
他的竹尺停在半空。
停着,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