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栏前站了两拨人。
一边是学宫的博士和正字派的生员。他们来了三百多人,穿青袍,排队站好,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抄的是《请正文疏》的原文,抄得一笔不差。
另一边是失文者和遗字会的人。他们来了四百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哑,有的瞎,有的拄拐,有的抱着孩子。他们手里举着白纸。
两拨人隔着十步。
十步之间是一块空地,地上的砖被人踩得发亮。空地正中间立着报栏。
报栏上那页明字还在。纸旧了,墨淡了,只剩一道影子。
两边谁也不动。
失文者那边有几个孩子坐在最前面的地上。他们把白纸铺在膝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有一个孩子饿了,他娘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半给他。
学宫那边的生员不能坐。学宫的规矩,凡举牌列队,不许蹲坐。站到晌午,前排有几个人的腿在抖,手还举着。
——
日头从东边升上来,先照到报栏的顶,再往下走。
学宫那边的生员站得很直。他们的木牌举在胸前,一排一排,木牌上的字对着街上。街上过路的人停下来看,看了就走。
失文者这边没有人举整齐。他们的白纸有的举高,有的举低,有的抱在怀里。有一个哑的站在第一排,手里那张纸已经举了三天,纸边卷了起来。
有一个孩子在人堆里哭,被他娘抱着晃。晃了一会儿,孩子睡了。
两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报栏底下原来有守夜的人,见势不好,把铺盖卷起来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
街上过路的人原先还停一停,后来不停了,绕着走。有几个胆大的站在墙根看热闹,站到晌午也走了。
巷口那家茶铺没关门。老板把门板卸了一半,站在门里往外看,看一会儿,回屋添一次炭。
——
晌午,韩简来了。
他从学宫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的是学宫祭酒的常服,衣裳是新的,领口浆得很硬。他走得不快,走到两拨人中间那块空地上,站住。
他先看了看学宫那边,再看了看失文者那边。
他走上报栏前那三级石阶。
他站在石阶上,回过身,对着失文者那边。
他开口了。
他说,字有正讹。
他说,人无正讹——这话是你们说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你们的字,杀过人。
——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是你们的字杀了人。
那一声从失文者那边出来,很闷。
喊完,两边都动了。
学宫那边后排的人先动,往前压。前排的人被推着往前,脚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失文者这边是被挤动的。他们本来站得松散,后排一挤,前排就往前顶。有一个拄拐的被挤得站不住,拐往旁边一滑,人往地上坐。旁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白纸和木牌撞在一起。有一张白纸被木牌划了一道口子,白的纸面上开了一条黑缝。
学宫那边前排的木牌往前压了半步。失文者那边前排的人往前挤了半步。十步的空地,一下子只剩九步。
报栏底下的守夜人往后退,退到墙根,贴着墙站着。
有一个生员手里的木牌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有人在后头推,前面的人被推着往前走。白纸挤着木牌,木牌挤着白纸。
——
白墨从人堆里走出来。
他是从失文者那边走出来的。他先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挤到最前面,然后从人堆里跨出去,走到那块空地上。
他一个人站在两拨人中间。
两边都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报栏底下,蹲下去。
石板是凉的。他伸手在石板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灰。
然后他抬起头,往人堆里看。
他看的是那个哑妇——她今天站在失文者那边的第三排,手里举着一张纸。那张纸就是前天在城门外举的那一张,边上已经卷了。
他朝她伸了伸手。
哑妇愣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张纸递出来,隔着手递给他。
白墨接了。
他把那张纸按在石板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
他没有墨。街上也没有水。他看了看四周,站起来,走到报栏旁边的石槽前——那是给过路人饮马用的,槽底还有一点水。
他把笔尖蘸了水。
槽里的水不多,底下沉着几片烂树叶。他用笔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点开了几片叶子,又点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从人堆边上过。有人往两边让了让,有人没让。他没有说话。
——
他蹲回石板前。
他把那张白纸按平,用左手的拇指压住上边,右手持笔。
他写了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字,笔尖要在纸上停一下,再往下一个字走。水写的字在纸上不显,只有薄薄一层湿痕。
写完三个字,他把笔收起来。
他抬起头,看青梧。
青梧在人群的最前面。她一直站在那儿。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青梧往前走了一步。
她低下头,看那张纸。
她念出来了。
她念的是三个字。
那是那个老太太老头子的名字。
——
人堆里先是静。
老太太站在失文者那边的第一排。她今天没有举纸,两只手拢着。
她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她。她站稳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泪。
白墨抬起头,看着两边。
他开口了。
他说,这是她的字。
他说,你们谁要撕,先撕他。
——
韩简站在石阶上。
他离白墨只有几步。他一直看着白墨蹲下去,看着他写,看着青梧念。
他没有动。
白墨说完这一句,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韩简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白墨的眼睛,是白墨手里那支笔,还有石板上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了一下。
抬得很轻,只抬到胸前的高度。
学宫那边的人看见了。前排的生员先把木牌放下来,后面的人跟着放。三百多块木牌一块一块落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闷。他们没有走,只是不再往前挤了。
失文者那边也没有人动。
他们没有动,不是因为韩简。
他们看见了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干了。
不是干——是他们眼看它淡下去。刚写上去的时候那三个字还是清楚的,青梧念完,日头往上走了半尺,水痕就淡了一层;再过一息,笔画边上起了毛,最后只剩下石板上一点点湿印子。
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张纸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张白纸。
——
人群散得很慢。
先散的是学宫那边。生员们把地上的木牌捡起来,抱在怀里,排着队往学宫的方向走。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失文者这边散得更慢。有人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白墨还蹲在石板前。
他把秃笔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他扶了扶报栏的柱子。
人散到一半,街上还有一半人。
留下来的人多半是失文者。他们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板。石板上那张纸已经被老太太收走了,可他们看的还是那块石板。
有一个男人在石板上蹲下去,伸出手指,在刚才写字的地方比了比。
比完他站起来,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门方向响起了鼓声。
——
鼓声很慢。
一下。
隔了很久,第二下。
再隔很久,第三下。
不是宫里的鼓点。宫里的鼓点快,逢五逢十,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也不是更鼓。更鼓一夜五回,一回有一个数目字的节奏。
这个鼓没有数目字,也没有快慢,就是一下一下地敲,敲的人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白墨也抬起了头。
他往东边看。
东门离这儿很远,隔着好几条街。看不见门,只看得见那一带的屋脊。
屋脊上头有一层灰浮起来。
不是烟,是灰。灰从城门楼子上往下掉,被风带着,往西边飘了一小段,散在半空里。
有人从东边跑过来。跑到街上,扶着墙喘气。
旁边的人问他东门怎么了。
那个人喘了半天,说了几句话。
他说,东门开了。
他说,进来了一块碑。
那天晚上,报栏那条街上没有人。
石板还在原处。石板上什么也没有——水写的字早就干了,连湿印子都看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石板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纸折的花,白的,折得很粗,边上还留着折过的印子。
第三天,那朵花还在。
第四天,花不见了。石板上落了一层灰。
白墨那天夜里回纸人巷,走得很慢。
他走到巷口,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街上是空的,报栏在暗处立着,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拢进袖子。
袖子里那张纸还在——不是他写的那张,是青梧写的。上头三行字:字京藏正字刻本,共三处。
他把那张纸捏了捏,捏得很紧。
他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