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77章 字京之乱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77章 字京之乱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报栏前站了两拨人。

一边是学宫的博士和正字派的生员。他们来了三百多人,穿青袍,排队站好,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抄的是《请正文疏》的原文,抄得一笔不差。

另一边是失文者和遗字会的人。他们来了四百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哑,有的瞎,有的拄拐,有的抱着孩子。他们手里举着白纸。

两拨人隔着十步。

十步之间是一块空地,地上的砖被人踩得发亮。空地正中间立着报栏。

报栏上那页明字还在。纸旧了,墨淡了,只剩一道影子。

两边谁也不动。

失文者那边有几个孩子坐在最前面的地上。他们把白纸铺在膝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有一个孩子饿了,他娘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半给他。

学宫那边的生员不能坐。学宫的规矩,凡举牌列队,不许蹲坐。站到晌午,前排有几个人的腿在抖,手还举着。

——

日头从东边升上来,先照到报栏的顶,再往下走。

学宫那边的生员站得很直。他们的木牌举在胸前,一排一排,木牌上的字对着街上。街上过路的人停下来看,看了就走。

失文者这边没有人举整齐。他们的白纸有的举高,有的举低,有的抱在怀里。有一个哑的站在第一排,手里那张纸已经举了三天,纸边卷了起来。

有一个孩子在人堆里哭,被他娘抱着晃。晃了一会儿,孩子睡了。

两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报栏底下原来有守夜的人,见势不好,把铺盖卷起来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

街上过路的人原先还停一停,后来不停了,绕着走。有几个胆大的站在墙根看热闹,站到晌午也走了。

巷口那家茶铺没关门。老板把门板卸了一半,站在门里往外看,看一会儿,回屋添一次炭。

——

晌午,韩简来了。

他从学宫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的是学宫祭酒的常服,衣裳是新的,领口浆得很硬。他走得不快,走到两拨人中间那块空地上,站住。

他先看了看学宫那边,再看了看失文者那边。

他走上报栏前那三级石阶。

他站在石阶上,回过身,对着失文者那边。

他开口了。

他说,字有正讹。

他说,人无正讹——这话是你们说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你们的字,杀过人。

——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是你们的字杀了人。

那一声从失文者那边出来,很闷。

喊完,两边都动了。

学宫那边后排的人先动,往前压。前排的人被推着往前,脚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失文者这边是被挤动的。他们本来站得松散,后排一挤,前排就往前顶。有一个拄拐的被挤得站不住,拐往旁边一滑,人往地上坐。旁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白纸和木牌撞在一起。有一张白纸被木牌划了一道口子,白的纸面上开了一条黑缝。

学宫那边前排的木牌往前压了半步。失文者那边前排的人往前挤了半步。十步的空地,一下子只剩九步。

报栏底下的守夜人往后退,退到墙根,贴着墙站着。

有一个生员手里的木牌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有人在后头推,前面的人被推着往前走。白纸挤着木牌,木牌挤着白纸。

——

白墨从人堆里走出来。

他是从失文者那边走出来的。他先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挤到最前面,然后从人堆里跨出去,走到那块空地上。

他一个人站在两拨人中间。

两边都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报栏底下,蹲下去。

石板是凉的。他伸手在石板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灰。

然后他抬起头,往人堆里看。

他看的是那个哑妇——她今天站在失文者那边的第三排,手里举着一张纸。那张纸就是前天在城门外举的那一张,边上已经卷了。

他朝她伸了伸手。

哑妇愣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张纸递出来,隔着手递给他。

白墨接了。

他把那张纸按在石板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

他没有墨。街上也没有水。他看了看四周,站起来,走到报栏旁边的石槽前——那是给过路人饮马用的,槽底还有一点水。

他把笔尖蘸了水。

槽里的水不多,底下沉着几片烂树叶。他用笔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点开了几片叶子,又点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他从人堆边上过。有人往两边让了让,有人没让。他没有说话。

——

他蹲回石板前。

他把那张白纸按平,用左手的拇指压住上边,右手持笔。

他写了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字,笔尖要在纸上停一下,再往下一个字走。水写的字在纸上不显,只有薄薄一层湿痕。

写完三个字,他把笔收起来。

他抬起头,看青梧。

青梧在人群的最前面。她一直站在那儿。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青梧往前走了一步。

她低下头,看那张纸。

她念出来了。

她念的是三个字。

那是那个老太太老头子的名字。

——

人堆里先是静。

老太太站在失文者那边的第一排。她今天没有举纸,两只手拢着。

她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她。她站稳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泪。

白墨抬起头,看着两边。

他开口了。

他说,这是她的字。

他说,你们谁要撕,先撕他。

——

韩简站在石阶上。

他离白墨只有几步。他一直看着白墨蹲下去,看着他写,看着青梧念。

他没有动。

白墨说完这一句,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韩简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白墨的眼睛,是白墨手里那支笔,还有石板上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了一下。

抬得很轻,只抬到胸前的高度。

学宫那边的人看见了。前排的生员先把木牌放下来,后面的人跟着放。三百多块木牌一块一块落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闷。他们没有走,只是不再往前挤了。

失文者那边也没有人动。

他们没有动,不是因为韩简。

他们看见了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干了。

不是干——是他们眼看它淡下去。刚写上去的时候那三个字还是清楚的,青梧念完,日头往上走了半尺,水痕就淡了一层;再过一息,笔画边上起了毛,最后只剩下石板上一点点湿印子。

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张纸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张白纸。

——

人群散得很慢。

先散的是学宫那边。生员们把地上的木牌捡起来,抱在怀里,排着队往学宫的方向走。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失文者这边散得更慢。有人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白墨还蹲在石板前。

他把秃笔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他扶了扶报栏的柱子。

人散到一半,街上还有一半人。

留下来的人多半是失文者。他们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板。石板上那张纸已经被老太太收走了,可他们看的还是那块石板。

有一个男人在石板上蹲下去,伸出手指,在刚才写字的地方比了比。

比完他站起来,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门方向响起了鼓声。

——

鼓声很慢。

一下。

隔了很久,第二下。

再隔很久,第三下。

不是宫里的鼓点。宫里的鼓点快,逢五逢十,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也不是更鼓。更鼓一夜五回,一回有一个数目字的节奏。

这个鼓没有数目字,也没有快慢,就是一下一下地敲,敲的人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白墨也抬起了头。

他往东边看。

东门离这儿很远,隔着好几条街。看不见门,只看得见那一带的屋脊。

屋脊上头有一层灰浮起来。

不是烟,是灰。灰从城门楼子上往下掉,被风带着,往西边飘了一小段,散在半空里。

有人从东边跑过来。跑到街上,扶着墙喘气。

旁边的人问他东门怎么了。

那个人喘了半天,说了几句话。

他说,东门开了。

他说,进来了一块碑。

那天晚上,报栏那条街上没有人。

石板还在原处。石板上什么也没有——水写的字早就干了,连湿印子都看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石板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纸折的花,白的,折得很粗,边上还留着折过的印子。

第三天,那朵花还在。

第四天,花不见了。石板上落了一层灰。

白墨那天夜里回纸人巷,走得很慢。

他走到巷口,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街上是空的,报栏在暗处立着,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拢进袖子。

袖子里那张纸还在——不是他写的那张,是青梧写的。上头三行字:字京藏正字刻本,共三处。

他把那张纸捏了捏,捏得很紧。

他进了巷子。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2814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