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字京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从哑柳村传出去的。哑柳村复字的第十天,村里走了十几个人,一路往南,见人就说。说到第三天,字京西边几个县都知道了:城外站着一个人,能把烧掉的字还回来。
排队的地方在西门外。西门外是一条官道,官道两边是空地,空地上长着些稀稀拉拉的柳树。第一天早上,城楼上的守兵往下一看,看见城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二十来个人。到晌午,变成五十来个。到天黑,一百多。
第二天早上再看,队伍从城门底下一直排到官道拐弯的地方。
第三天,队伍排到桥头。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哑的,站在队里不说话。有瞎的,一只手扶着前头人的肩。有拄着拐的,拐头戳在土里,一下一下。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小车的,有背着老人的。
有一个年轻人,两只手都在,两只脚也都在,可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说自己的名字,说到第二个字就卡住,脸涨得通红,最后把手里的白纸举高了些。
有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她左边空着,空地上放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是一双旧鞋。有人问那是谁的,她说,是她老头子的。她说她替他排。
有一个男人带着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里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他让三个孩子坐在地上,自己举着四张白纸——一张是他自己的,三张是孩子的。
他们不进京。
他们只在城门外站着,站成一排,一个挨着一个,从城门底下往外排。
——
他们不喊,也不闹。
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印。就是一张裁好的白纸,两只手捏着上边,举在胸前。
有人举了一上午。有人举了一整天。手酸了,就把纸换到另一只手,或者把胳膊放下来歇一歇,歇完再举。
纸是新的。有几个人的纸是自己裁的,边上裁得不齐;有几个人的纸是从别处要来的,折过好几道,摊开以后还留着印子。
有一个人把纸折成了四折,揣在怀里。他站了一天,一次也没打开。别人问他为什么不举,他说他的纸是空的,举出来不好看。
到了第二天,他把纸打开了。
有人举着纸站着,站到腿麻了,就慢慢蹲下去,蹲着还举。蹲一会儿,再慢慢站起来。
队伍里没有人互相说话。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哭声一会儿就停了。
守城的兵换了两班岗。第一班下城的时候,有个年轻兵回头又看了一眼。第二班上来,那几个兵先趴在垛口后头往下看,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城楼上的风大。风把垛口上的土吹起来,一层一层往南飘。飘到队伍上头,落在那些白纸上。
没有人去掸。有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接着举。
——
消息传进城里,是第二天的事。
城里的茶馆、米铺、街口,都在说西门外的队伍。有人说那是有心人聚众闹事,有人说那是失文的人来讨说法,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群疯子。
第三天早上,有几个京里的读书人结伴出城去看。他们站在桥头看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在城门口把手里的一卷书扔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扔。他说,那队伍里有个瞎的,举着一张白纸,举了一天。他说他看不下去。
晌午的时候,守城的校尉下城了。
他从城门里出来,走到队伍最前面。队伍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她个子矮,站在队里不显眼,可她站得最直。她手里那张白纸举得也比别人稳。
校尉站在她面前,问她,你们要什么。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她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把那张白纸对折了一下,再举起来。
她说,俺们不要钱。
她说,也不要粮。
她说,俺们要字。
校尉愣了一下。他问,什么字。
老太太说,俺家老头子的名字。
她说,他死了二十年了。
她说,俺忘了怎么写了。
——
校尉站在那里,没有再问。
他往队伍后面看。队伍很长,从城门底下一直排到桥头,看不见尾巴。队伍里的人都举着纸,白纸一张挨着一张,远看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队伍里有个中年人,手里举着纸,脚边搁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水,也没有饭。他站了一天,没有跟任何人要过东西。
校尉走过去,从腰里解下水囊,递给他。
那个人看了水囊一眼,摇了摇头。
校尉把水囊收回来,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他们到底要什么。那个人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白纸,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他说不出话。
他转身回城了。
他把这事报了上去。
先报到京兆府。京兆府的推官听了,说这事不好办,让他们先看着。
京兆府报到刑部。刑部的一个主事翻了一遍旧例,说聚众的事归京兆府管,宫里批不批不归他管。
刑部报到宫里。递折子的内侍在殿门外站了半天,折子递上去,没有回音。
当天傍晚,宫里没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队伍长了一倍。
**+**新来的那些人,多半是昨天从远处赶到的。他们在城外的柳树底下睡了一夜,天一亮就站进队里。
有一个从北边来的,走了八天。他到的时候脚上的鞋已经烂了,脚趾头露在外头。他站在队尾,把鞋脱下来,搁在脚边,光着脚站着。
有人给他让位置,让他往前站。他不肯。他说他走得慢,本来就该站后面。
排到桥头的那一段还在,桥那头又接上了一段,一直排到官道两边的柳树外头。有从更远地方来的人,昨天夜里就在路边歇了,今天一大早接着排。
第二天傍晚,宫里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天晌午,队伍里有人在白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按手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把纸放在地上,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纸举起来。血印很清楚,红得发暗。
旁边的人看见了,先是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队伍里有个女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到了下午,又有几个人按了手印。有的用血,有的用从地上挖的湿泥。有一个妇人按了两个手印——一个大,一个小,小的是她怀里孩子的手,她捏着孩子的手往纸上按了一下。
孩子不懂,按完还笑了一下。
是按在纸正中的,一个很清楚的指印,红的。按完,那个人把纸举回胸前,站着不动。
到了下午,又有几个人按了手印。有的按在纸正中,有的按在纸角。有一个妇人按了两个手印——一个大,一个小,小的是她怀里孩子的手。
——
第三天的傍晚,城门开了。
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他四十来岁,是京兆府的一个司吏。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走到门洞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队伍。
队伍里没有人动。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司吏把纸卷展开。那是一张告示,刷过浆,是准备往门洞墙上贴的。
他展开的时候,前排有几个人看清了那张纸——纸是黄的,是官府常用的那种粗黄纸,一尺见方。
可纸上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说话,把告示举起来,贴在门洞的墙上。他贴得很正,从上往下抹平,抹了三遍。
贴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转身回城去了。
城门在他身后合上。
——
队伍最前排的人往门洞那边看。
看了很久,没有人往前挪一步。
老太太站在最前面。她把手里那张白纸往上举了举,举得比刚才更高。
后面的人跟着举。一张,两张,一百张,几百张。一条白色的带子从城门底下往外伸,伸到桥头。
天已经黑了一半。城楼上的灯点起来了,光落下来,落在那一排白纸上。
那张告示上,一个字也没有。
是一张白纸。
白纸贴在门洞的墙上,四边用浆糊压得很实。晚风从城门外过来,先吹到告示的下角,把那一角吹起来。
角掀起来,露出背面。
背面有字。
朱笔写的,四个字。
聚众乱字。
那天夜里,城外的队伍没有散。
有人生了几堆火。火不大,用的是从柳树上折的枯枝。几百个人围着几堆火坐着,白纸还捏在手里。
夜里下了霜。天亮的时候,纸上落了一层白。
有人把纸翻过来抖了抖,把霜抖掉,又举起来。纸湿了一角,软塌塌的,他用手把那一角抹平。
城楼上守夜的兵看了一整夜。天亮换班的时候,接班的问他怎么样。
他说,一夜没散。
白墨是第二天到的。
他站在桥头,没有往城门那边去。他从桥头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回桥头,走了一个来回。
队尾最后一个人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举着一张叠过的纸。白墨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问他举的是什么。
孩子说,是他姐姐的字。他姐姐去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