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从纸人巷的门缝里塞进来的。
那天早上白墨开门,先看见的是门槛上那块东西。是一封信,横躺在门槛底下的砖缝边上。
信封是白的,没有字。没有收信的人,也没有寄信的人。
纸坊离这儿不远。从纸人巷到废纸坊要过三条街,其中一条是死巷,夜里没有人走。
白墨后来问过巷口那家卖水的。卖水的说他那天起得早,天没亮就挑水出门,没看见有人。
他又问了隔壁。隔壁的说,夜里没有听见什么。
信封正中有一块封蜡。
蜡是红的,压得很圆,边上收得很干净。蜡上印着一个字。
明。
那个明字被人用刀划了一道,从左上划到右下,把字劈成两半。
白墨把信捡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隔壁那家的门关着,门前的石阶上有一层露水,没有脚印。
他回屋,把门闩上,坐到案前。
案上还摊着前两天那卷案卷,缺页的地方还摊着。他把案卷推到一边,把信放在正中。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巷子这头到那头,去了。
——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白的。
信封的四个角都压得很平。封口不是糊的,是折进去的,折得很齐。
他先看了看封蜡掉下来那一块。蜡和纸之间有一层很薄的油,是把蜡烧化了浇上去的。
这种封法他见过。从前官府发急递文书,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蜡很脆,一挑就整块掉了下来,落在案上,滚了两圈。
他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只有一张。纸是好纸,比市面上那种糙纸细,颜色微黄,边上裁得很齐。
纸上三个字。
你不必。
字写得极慢。
三个字的墨色是一样的,说明是一口气写完的,中间没有蘸墨。
可每个字里都有停顿。
白墨看了很久。他不是看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看的是那三个字怎么写出来的。
那三个字的笔画像是在纸上停过很多次。一个字的中间会断一下,断了以后再接上。接的地方没有重墨,可那个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是笔停久了,墨渗下去。
写这三个字的人,写了很久。
不是字多,是他写得慢。
——
白墨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户。天光从纸后头透过来,纸的纤维一根一根显出来。
他看到落款的地方。
信纸的左下角,本来该落款的地方,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不是墨,是刮过的痕。那儿的纸面被人用什么东西磨过,磨得很平,磨到纤维都起了毛。原来写着什么,现在没有了,只剩一块被抹平的印子。
那块印子比别处的纸薄。
他把信纸对着光,斜过来看。那一块薄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一个轮廓——原来那儿写着不止一个字。
有一竖,有一横,有一撇的尾巴。
他把手指按上去,摸了一会儿。
摸不出来。
——
夜里,他把灯点起来,把信纸摊在灯下。
他把灯挪近了些,近到纸面发烫。然后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一点一点地看。
纸背有凹陷。
凹陷很浅,是写字的时候笔压在纸面上,把纸压出来的。正面写过字的地方,背面就有一道凹。
这张纸的背面,全是凹。
密密麻麻,一行一行,从最上头排到最下头。
白墨一只手举着纸,另一只手在纸背上摸。
他开始读。
凹痕读不出墨色,可读得出笔画的走向。他摸着那一道一道的浅沟,在心里把字拼出来。
拼出来的字他认得。
第一行第一个字是个正字,第二个字是个典字。第三行的开头是三百年来。他一路摸下去,摸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三行开头那几个字是三百年来。
他接着摸。第四行是本朝二字开头。第五行那一整行被抹掉了,只在行首留了一个字的痕。
那是一道长长的竖。
竖很长,从上压到下,别的什么也没有。他摸了三遍,猜不出那是什么字。
他接着摸。
摸到第七行。
第七行的凹痕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凹痕都是旧的,摸上去边缘圆滑;第七行的凹痕边缘还是尖的,像是写得比别处晚。
第七行的前半段也被抹掉了。抹得很干净。
只剩下末尾三个字。
三个字的痕很浅。
他摸了三遍。
三个字是:都可删。
——
第二天早上,青梧来了。
白墨把那封信递给她。
青梧接了,先看信封,再看那个被划开的明字,再看那三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举起来,对着窗户看背面。
她也看见了那些凹痕。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得比白墨慢。摸到第五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摸到第七行,她的手停得更久。
摸完,她把信放下。
白墨问她看出什么。
青梧坐了一会儿。
她说,这不是威胁。
她说,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也没有一个字是吓唬人的。写信的人没有说要怎么样,也没有说要谁死。
她说,写信的人本来写了一整篇道理,写完了又全抹掉。他抹掉那么多字,只留下三个。
她说,抹字比写字费力。写字的人抹掉一整篇,说明他写过以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必说那么多。
她说,这也是一种客气。
她说,这是一个人的道理。
她说,他真心觉得,你不必写这些字。
白墨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就更麻烦。
青梧看了他一眼。
——
那天夜里,白墨没有睡。
他把那封信摊在案上。他没有点灯芯,只留了一点点火。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
他没有墨。他也不打算用墨——他蘸的是一点灯油。
他把笔尖伸进灯座里,蘸了灯油。灯油清,蘸起来的时候笔尖上什么都不显。
他俯下身。
他在那三个字上头,一笔一笔地补。
他在你字右上角那一撇的旁边,补了一横。在必字那一点的下头,补了一撇。在不必之间,补了一个折。
他补得很慢。每补一笔,他都要停一下,看看这个字这一笔补得对不对。
补第一笔的时候,他停了很久。那一横补下去,你的右上角多出来一块,看上去有点挤。
他没有把那笔擦掉。
补到第三笔,他的手腕沉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停了一息,接着往下走。
补完,他把笔收起来,退开半步,看那张纸。
青梧凑过来。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念出来了。
她念的是三个字。
我偏要。
三天以后,白墨把那张纸拿给柳三看。
柳三看了很久。他先看那三个字,再看那三个字底下的补笔。他看完,把纸还给白墨。
他问白墨,补上去的是谁的笔意。
白墨说,是他自己的。
柳三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柳三把那张纸抄了一份。他抄得很慢,抄完把抄件夹进自己那本簿子里,原件还给了白墨。
他说,他抄这一份不是为了留字。他说,他要记下这件事——天下有一个人写了三个字,另一个人补了三笔,把它改成了另外三个字。
他说,这件事得有人记着,因为将来不会有人信。
那封信后来一直压在砚台底下。
压在底下的还有那张补过的纸。两张纸叠在一起,上头的字是你不必,下头的是我偏要,隔着五天的工夫。
过了一个月,纸的颜色变深了一点。三个字的墨和补笔的灯油,颜色不一样——墨是黑的,灯油是褐的。
褐的那三笔在纸上很显眼。谁看都知道那三笔是后添的。
白墨没有把颜色改掉。他也没有重写一张。
又过了几天,青梧把那封信的事说给了一个人听。
听的人是学宫的一个老博士,还字派那一边的,跟文祭酒走得近。老博士听完,问了三句话。
他问,蜡上那个明字,是划掉的,还是印上去的时候就是划的。
青梧说,是印上去的,印模上就带着这道划痕。
老博士点了点头。
他又问,抹掉的那一篇,抹得干净不干净。
青梧说,很干净,只留下凹痕。
老博士又点了点头。
他问了第三句:那张纸的纸边,是刀裁的还是原来的。
青梧说,右边是刀裁的,左边是原来的断口。
老博士听到这一句,不点头了。
他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不是一封信。
青梧问他那是什么。
老博士说,这是一本书里撕下来的一页。撕下来,裁掉一半,只留三个字。
他说,写信的人不是没有话说。他有一整本书的话,可他只给白墨看了三个字。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青梧把老博士的话带回来的时候,白墨正在院里晾纸。
他把手里那张湿纸搭上绳子,抹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他知道。
他说,那三个字是裁下来的,他早就看出来了。左边那道断口,和他怀里卷宗缺的那一页正好接上。
他说,他补那三笔的时候就知道,他补的不是一封信,是不肯认的一口气。
说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