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走到城门外,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是从桥头走过来的。走过那一条白纸的长带子,走过一张一张举着的白纸,走到城门底下。
守城的校尉认得他。
校尉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横在他胸前。
他说,白先生不能进京。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按在刀柄上。刀没有出鞘。
白墨说,他不进京。
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门洞里黑着,只有门轴那一线透着点亮,是里头有人在守门。
校尉的手还横着。
白墨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队伍最前面那个老太太旁边,蹲了下去。
——
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他都问过了。
他蹲在老太太旁边,先问她。
老太太旁边那只小竹篮还在,篮里那双旧鞋还在。白墨看了一眼那双鞋,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补过两块。
他问她,要的是谁的字。
老太太说,她老头子的。
他问,老头子叫什么。
老太太说了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怕说错。说完,她看着白墨。
白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写,也没有记在纸上——他身上没有纸,也没有笔。
他站起来,往队伍后头走。
——
他一个一个问下去。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两张纸。他说一张是他的,一张是他娘的。他娘十年前没了,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白墨问了三遍他娘的名字。头一遍男人说得很快,第二遍说得慢了些,第三遍他说的和头两遍不一样。
白墨把三个说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是头一遍那个。
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就是队尾那个。白墨没有问,孩子自己说了。他说,是他姐姐的字。他说他姐姐会写字,写得比他好。他说他姐姐去年没了,他一直想把她写的字留一张,家里的都烧了。
白墨问他姐姐叫什么。孩子说了。
第四个是个哑的。她比划了半天,白墨看不懂。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往北边指,然后把手掌摊开,又握起来。旁边有人替她翻。翻的人也不识字,翻了三回,白墨才弄清楚——她要的是她男人的名字。
她男人在边关,五年没回来。头两年还有信,信是别人代写的,一封信里有一半的字她不认得。后来信也没了。
第五个是个老人。他举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边上脆得掉渣。他说这张纸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是个账房,一辈子替人算账,自己没写过几个字。这张纸上的字是他父亲唯一写下的三个字。
第六个是个妇人。她要的是她儿子的字。她儿子七岁,去年冬天没的。她说她儿子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一直留着那张纸。上个月邻县来人清字,她把那张纸烧了。
她说她烧的时候没有哭。烧完那天夜里,她坐在灶前,坐了一整夜。
第七个是个年轻人,一只手残了。他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他说他记得一个音,那个音像是什么,他说不好——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又像是咬着牙说的。
白墨让他把那个音发出来。他发了三遍。发到第三遍,队伍里有个老太太忽然回头,说他发的是她那个县的乡音。
有人要的是娘。有人要的是儿子。有人要的是他自己——他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只记得一个音,那个音像是什么,他说不好。
白墨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
他没有带纸。他也没有带笔。
他记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的脸,两只手垂着。听完了,他就点点头,往下走一个。
——
队伍很长。他从晌午问到天黑。
中间有人给他递水,他喝了半碗。有人递给他半个干饼,他接了,掰成两半,一半还回去,一半自己吃了。
他没有坐下。问到一个,往下走一个,走到人跟前就停下,两只手垂着,听。
天黑以后,他停下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有人给他递水,他喝了半碗。
这时候,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个从哑柳村来的汉子。他站在队伍中间,隔着几十个人,忽然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符使。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喊出来。
前排几个人回过头。过了一会儿,队伍里又有人喊了一声。
再往后,一声接一声,从队伍中间往前传,传到城门底下,又往回传。
喊得不齐。有人喊得响,有人只是动了动嘴。有几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跟着喊了两声。
白墨坐在路边,没有动。
他等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才站起来。
——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城门。
他不是对着人。他面对的是城门口那块匾。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大匾,黑底金字,两个字:字京。匾挂了很多年,漆掉了三层,剩下的金还在,被城楼上的灯一照,发暗光。
白墨看着那块匾。
他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可他每说一句,就停一下,让那句话落地。
他说,第一,他不报仇。
他说,第二,他不烧字。
他说,第三,他要把他们的字,一个一个还回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还不了的,他替他们记着。
——
队伍里没有人喊了。
白墨说完,转过身,走回队伍最前面。
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她手里那张白纸举了两天,纸边上已经有了折痕,纸面落了霜,又被她抹平过。
白墨走到她面前。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
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接。接完,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
城楼上那盏灯照下来,照在城门那块匾上。他把那三句话说完,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那张字条还在,是天子的那一张,写着日子、时辰和西华门。
他抬起头,对老太太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老头子的名字,他记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那是她两天来第一次把手放下来。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她没有说话。
——
白墨转身往城门外的官道走。
他一转身,队伍动了。
先是老太太旁边那几个人往两边让。让开的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过。再往前,人一个接一个地让,让出来的道越来越宽。
他从那条道里走过去。
道边有一家三口,是那三个孩子——他们一直站在原地,让开道,看着白墨过去。最小的那个孩子把手里的白纸往上举了举,举得比他的头还高。
白墨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没有看他,看的是自己举着的那张纸。
走过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着他。有的人朝他拱手,有的人低下头,有的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让他过去。
他从队伍中间走过去,走到队尾,走到队尾外头的官道上。
官道上停着一匹瘦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光。那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他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看着白墨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官道中间,站住。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马上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纸。卷得不齐,边上还沾着灰。
他把那卷纸扔过来。
纸卷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白墨脚边,滚了半尺,停住。
白墨低头看。
那是一卷案卷。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字被磨掉了一半,还能看出来:杀字一案。
白墨抬起头。
马已经调了头。马上的人一夹马腹,马走了。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很轻,走出去很远还听得见。
白墨站在官道中间,弯下腰,把那卷案卷捡起来。
他拍掉上头的灰,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
字是人写的,不是描的。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锋往回带了一下——那是写字的人自己的手,带了二十年金令的手。
骑在马上的人走出官道以后,转了一个弯,拐上一条小路。
小路上没有灯。他走了一段,勒住马。
他坐在马上,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底下,那五根指头在抖。
他把右手放下来,用左手握住,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一夹马腹,走了。
那天夜里,队伍在西门外又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那张贴在门洞上的白纸不见了。不是被撕的——墙上没有留下撕过的纸边,只留下一小块浆糊印。
有人在桥头拣到那张纸。纸被水泡过,皱成一团。摊开来看,正面还是白的,背面那四个朱笔字还在。
拣纸的人把纸带回队伍里,递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传一个,传了半个上午。传到最后,那张纸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看了很久。
她没有扔。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篮子里,和那双旧鞋放在一起。
那天之后,队伍没有散。也没有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