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请白墨的,是文察司东院的人。
领头的是个姓何的副司主。他没有带刀,带来的是两个人、一辆车、一句话。他说,请白先生回去住几天。
白墨问住哪儿。
姓何的说,诏狱。
他又补了一句。他说,不是抓。是护。外头现在有几十张嘴在说白先生写的字杀人,人在外头走,早晚要出事。
白墨看了他一会儿,上了车。
车走得很慢。过街口的时候,他掀了掀帘子,看见街上有几个人朝这边看。有一个人认出了他,站住,没有喊,也没有让路,只是看着车过去。
姓何的坐在车辕上,一路上没有回头。他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一路上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到了地方,他先下车,掀开帘子,站在车边等白墨下来。
白墨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他说,白先生,司里现在三头说话,谁也不听谁的。他这一趟是替东院跑的。
白墨问他,东院是哪一头。
姓何的说,东院是护着白先生的那一头。他顿了顿,又说他也不全是护——他还想知道一件事。
白墨问他什么事。
姓何的没有答。他把帘子放下来,退开半步,让车走。
——
牢房换了一间。
上一回他住的那间,三面墙都刻着旧字,一个字都不敢写。这一次给的是一间单间,在甬道最里头,墙是新的,抹过灰,一块刻痕也没有。屋里有一张矮案,一盏油灯,一摞案卷。
案卷是装在一只木匣里送进来的。匣子没盖严,纸角从缝里露出来。
白墨把匣子打开。
十七份。
十七份都是从各州县报上来的字祸案。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在案上,先看日期。最早的一桩在两个月前,最晚的一桩在六天前。再看地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十七个州县,互相不通音信。
他把油灯往案角挪了挪,开始一份一份地读。
第一份,北边河间县属下的一个村子。报上来的日期是九月初三。案由写的是:一夜之间,村中九人死于非命,尸体无伤。附着一张名单,九个名字,最大的六十一,最小的四岁。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死者面部均覆纸一张。
第二份,南边宣城附近一个镇子。日期是九月十一。这一份没有尸体,只有一册户籍。户籍上三百多口人,姓名一栏全部是空的。镇上的里正报上来的时候说,全镇的人都不认得自己的姓了,连里正自己也不认得。
第三份,西边一处驿站。九月十七。死的是六个驿卒。仵作验过,无伤无毒。驿站里的马一匹没少,草料也没动。
第四份,东边一个渡口。九月廿二。船家的妻子报的案。她说她男人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船还在,人没了。船上留着一张纸,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纸上写着字,她不认得。
第五份,一个县学的先生,讲书讲到一半走出去,再没回来。
第六份,一家药铺,掌柜的一家四口,死在自己屋里,桌上摆着四碗没喝完的粥。
第七份,一处军营,夜里少了一个兵,第二天全营的人都不记得有这个兵。花名册上那一行还在,名字却是一道墨痕。
他把每一份的日期抄在一张纸上,按先后排开。两个月的头一桩,六天前的末一桩,中间一共十七桩。摊开来看,疏疏落落,没有规律:有时十天一起,有时三天两起,有时隔了半个月一声不响。
地方也没有规律。北到河间,南到宣城,西到边驿,东到渡口,全不挨着。
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每一份案卷后头都附着一张描样——把现场那个凶字描下来,画在纸上,便于上宪查阅。描样画得潦草,笔画粗,可字是完整的。
十七份案卷,十七个凶字。
他把十七张描样抽出来,按日期排好,从左到右铺开。
十七个字,十七个样子。有的繁,有的简,有的笔画多到数不清,有的只有三四笔。看上去是十七个人写的,十七个地方,十七桩不相干的案子。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不看字,看笔。
——
到第三遍,他看出来了。
十七个字的写法各不相同,可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每一笔收到最后,都要往回带一下。
收锋。
写字的人千差万别,有人收得急,有人收得慢,有人根本不收,笔一提就断了。可这十七个字,十七个不同的字,每一笔的收锋都是同一个劲——先顿,再回,最后轻轻一带。
像同一个人,握着同一支笔。
他一下子想起云州那本账。三十年前有人把十字改成千字,添的那一竖比原来的重。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那么重,轻得多,匀得多,一笔一笔都一样的轻,一样的匀。
那不是写。写不出这样匀的十七笔。
那是描。
像同一个人,照着一本书,一笔一笔地描。
他把那十七张纸重新排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按日期排,按笔画排。撇归撇,捺归捺,横归横。
排完,他坐了很久。
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他伸手把灯花剪了。
——
第二天,他让人送进来一把旧纸刀。
刀不长,是裁纸用的,刃上有一道缺口。他没有要别的,只要这个。
他把十七张描样并排铺在地上,一张挨一张,铺成两排。然后用纸刀一张张压住纸角,压得很平。压完,他叫人把门开一条缝,让外头甬道里的光斜着进来。
他跪在地上,脸凑到离纸三寸的地方,一笔一笔地看过去。
从第一张的左上一笔看到第十七张的右下一笔。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
第四张那个字,左边的偏旁里多了一个极小的折。那不是这个字该有的。折得很短,就一毫,像是写的人在这里顿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他把这张挪开,看第十一张。
第十一张上也有一处多出来的东西——一个点,点在中间,不该有点的地方。
他把剩下十五张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一张上,都多出同一个东西。
不是一样的位置,是同一样东西:一个多余的、极小的折。
有的藏在横的末尾,有的藏在撇的起头,有的藏在字的缝里,不凑近根本看不出。可它在。十七个字,十七笔,都有。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那不是写坏的。
那是描错的。
描字的人手里有一本《正字》。他照着刻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刻本上那一处,本来该是平的——可那一处被虫蛀了个洞。
一个很小的洞,蛀在笔画里。
描的人不知道怎么描,就把洞一起描了进去。
——
他把十七张纸收起来,叠好,塞回匣子里。
他把匣子推到案角,坐着,看着甬道那头透进来的一线光。
过了很久,他叫了人。
来的是那个送饭的狱卒。白墨让他带一句话出去,给一个叫青梧的人。
那句话只有一句。
——去查《正字》的刻本,字京有几处藏本。
——
三天里,他没有别的事做。
他把那十七张描样看了很多遍,看着看着,就把纸角卷起来了。他把纸角压平,接着看。他开始能认出每一张是刻本的哪一页——不是记得页码,是记得那个字的模样。刻本的笔画是硬的,起笔是方的,跟手写的不一样。
三天以后,话带回来了。
青梧写在纸上,字很小,只有三行。
字京藏《正字》刻本,共三处。
一在学宫,一在明字堂字京分号,一在内府。
学宫那一本,她借着文祭酒的名头看过了。打开的那一页,虫蛀的那个洞还在。
洞的位置,正在那一笔上。
白墨把那张纸压在案上,两只手扶着案沿,坐了很久。
三处藏本,一处虫蛀。
学宫那一本他进不去,明字堂那一本他不知道在哪儿,内府那一本他更碰不着。可他知道一件事:能把这三个地方的书都拿到手的人,不多。
——
夜里,甬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他合上案卷,把匣子推到案角,靠着墙坐下。
他闭着眼,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人拿着一本被虫蛀的书,在替天下人造字祸。
说完他睁开眼。
甬道那头有人在换班。两个狱卒错身而过,一个新来的,一个要走的。新来的那个把腰牌解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
白墨看见了。
那块腰牌是空白的。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番号,没有官府的印。木头是新木头,绳子是新的,什么都新,就是没有字。
他盯着那块腰牌,直到那个狱卒走出去。
灯灭了。
他靠着墙坐着,没有躺下。
甬道尽头那盏灯是最后一盏。守夜的人走过去,把灯罩摘下来,吹了一口气,那一点黄就没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隔壁牢房有人在翻身。
他把那十七张描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张,一张,一张。
过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本被虫蛀的书,还在。
拿走它的人,还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