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晌午传到字京的。
传消息的是个跑单帮的货郎。他从北边来,挑着一副空担子,担子两头什么也没有,绳子却还系着。他一路走一路说,说到城门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他说,哑柳村烧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里那口水缸。缸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缸沿上又退回去。
消息传到纸人巷,是午后。柳三跑进来的时候撞翻了院里一只水桶,水泼了一地。他站在院里,喘着气,说,哑柳村烧了。
白墨正在屋里收拾一摞字纸。他把纸放下,问,人怎么样。
柳三说,人在。
白墨又问,房子怎么样。
柳三说,房子也在。
白墨看着他。
柳三说,是他们自己烧的。烧的是纸。
——
白墨当天夜里出的城。
城门酉时落锁,他赶在落锁前出去。青梧跟着。她是从城东她姑母家赶来的,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
路上他们没有雇车,也没有雇驴。白墨走得很快,青梧跟着,两个人一夜走了四十里。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说哑柳村的事。有一个人说,哑柳村那个村子本来就邪,早些年烧过一回,后来又出过一个会写字的,那就是祸根。另一个人说,邻县死了人,是那个村子带过去的。
白墨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他把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就走。
青梧跟在后面,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多听一会儿。
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不大,可是冷。两个人躲在一处废弃的窑洞里,坐到天亮。窑洞里有一股焦味,是烧过东西的老窑。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外头那三天,天一直是灰的。第一天下雨,第二天刮风,第三天出了日头,可日头也是白的,照在身上不暖。
路上他们遇见过两拨人。一拨是从北边往南走的,推着一辆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另一拨是往北去的,四五个人,扛着锄头。两拨人在官道上错身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
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
树是活的,枝条垂着,叶子黄了一半。树底下那块木牌没了,只剩一截烧焦的木桩,插在土里,桩头上是黑炭。
白墨站在木桩前看了一会儿。
那截木桩是新烧的,断口上的炭还带着油光。桩子周围的地上有一圈脚印,踩得很乱,是很多人一起踩的。
他在边上还看见一样东西。地上落着一把没烧完的刷子,刷毛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粘着浆糊。
有人在这儿贴过什么。贴完,又烧了。
村子还在。屋还在,墙还在,烟囱里还冒着烟。有几家的门开着,门里有人影,有人在灶前忙活。
只是村口那片空地上,堆着一堆灰。
空地在村口正中,从前是村里晒粮的地方。地面很平,是夯过的。灰堆就堆在空地中央,四边离墙都留着几步远。
白墨往村里看了一眼。有几家的门上还留着门联的印子——门联撕了,浆糊的印子还在门板上,一条一条,红的白的。有一家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灯罩被烟火熏黑了半边。
灰堆得很整齐。底下是厚厚的一层,四边用土围了一圈,围得齐齐整整,像有人专门做过一道边。上头的灰是后来的,撒得散一些。
灰堆有半人高。
白墨走过去。
灰里还有东西。他看见一角没有烧透的纸——纸边是黄的,中间还是白的。他还看见一小截木条,木条上有一个字的一半。
他在灰堆前站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
灰堆的温度还没散尽,贴着灰面能感觉到一点热。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灰面上方三寸的地方试了试,掌心是热的。
村里有人出来了。
——
先出来的是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手里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看。
然后是一个妇人。妇人在围裙上擦着手,也站着看。
再往后,人一个一个出来了。没有人走近,都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几十步看。
最后出来的是个老人。
老人六十多岁,背驼,手上全是土。他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像是刚从木头上收工。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灰堆前,停住。
白墨问他,为什么要烧。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先弯腰,从灰里捡起一小截没烧透的木条,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然后他说了话。
他说,隔壁县死了人。
他说,邻县一个村子,上个月一夜死了六口。死的人脸上都盖着纸,纸上写着字。
他说,邻县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就把事情往北边推。推来推去,推到了哑柳村头上。理由有三条:一是这个村从前烧过一回,烧过的地方不干净;二是村里出过一个会写字的人;三是那个会写字的人现在还活着,活得挺好。
他说,头两条是瞎说,第三条是真的。
他说,邻县的人来了两回。头一回来的是几个后生,站在村口骂了半个时辰。第二回是三天前,来了几十个人,扛着锄头,说再不清村,就他们自己来清。
老人说,村里人当夜在祠堂里商议。
商议到后半夜,大家定了一条:自己烧。
他说,自己烧,还能留人。别人来烧,人和字一起没。
——
白墨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说完,蹲下去。
他在灰堆边上蹲了很久,两只手在灰里慢慢地刨。刨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他一边刨一边说话。他说,烧的那一夜是前天后半夜。有人提议白天烧,被驳了——白天烧,邻县的人看得见。后半夜烧,烧到天亮,灰冷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说,全村五十几户,一户出一人,抱着自家的东西到村口来。先烧的是祠堂里的族谱,再烧门联,再烧账本,再烧孩子的功课。有一家抱来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他家三代人写的东西,箱盖一打开,底下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烧到天亮,剩了这一堆。
刨了一会儿,他刨出半块木牌。
木牌是从那截烧焦的桩子上掉下来的。只有巴掌大,四边都是焦的。牌面上还剩一个字,缺了底下那两笔,只剩上半截。
一个柳字。
老人把木牌上的灰吹了吹,两只手捧着,递过来。
他没有立刻松手。他捧着那块木牌,看着白墨。
他说,先生,你上回说,字没了,人还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他们连人也不想要了。
——
白墨接了那块木牌。
木牌还是温的。
他先看牌面,看那个缺了底的柳字。字是刻的,刻得不深,看得出是几十年前的老手艺。刻完以后上过漆,漆早掉光了,木头被手摸得发亮。
他又翻到背面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
老人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他说,先生要是想看看,就自己看。他说,村里人不拦。
他走了。
村口的门一个接一个关上了。
——
天擦黑的时候,白墨蹲在灰堆前。
他先用手在灰堆边上一寸一寸地摸。灰是凉的,只有中间那一块还是温的。他把温的那块扒开,底下露出一层黑。
他把整只右手插了进去。
灰很软,插进去没有声音。他的手往下探,探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他一张一张往外摸。
灰是热的。摸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背被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
他把摸出来的东西在旁边的地上摆开。摆得很整齐,一小片一小片,像在拼一件碎了的东西。
第一张,摸出来是半页纸,烧得只剩一个小角,角上有一横的上半截。
第二张,摸出来是一小片,什么都没有。
第三张,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火星。他把手抖了抖,火星掉在灰里,灭了。
青梧站在他旁边。
她看了很久。
她蹲下来,问他,找什么。
白墨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灰里。灰从指缝里往外漏,落在他的袖口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他在找他们自己写的字。
他说,他们把自己写的字烧了。
他说,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那堆灰在村口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村里人出来,用簸箕把灰一簸箕一簸箕地撮起来,装进两只麻袋。装完,他们把麻袋抬到村外那块地里,挖了一个坑,埋了。
坑不深,一尺半。上面培了一层新土。
埋完,五十几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然后各自回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
青梧在地头站了很久。她问白墨,这些灰里还有字吗。
白墨说,没有了。烧过第二遍的东西,拍一下就是粉。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手掌上有一层灰,灰里混着两道烫红。他合上手,又张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白墨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