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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摄政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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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65章 摄政之议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早朝是卯时。

天还没亮,殿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百多盏,都是小灯,摆在丹墀两侧的铜架上,火苗一动不动。殿门开着一条缝,外头的冷气从那条缝里进来,先扑在门槛上,再往里爬。

百官分两班站着。冬衣还没换,站得久了,肩上都塌下去一点。

赵璋坐在上头。他今天穿的是常朝服,袖口没有滚边。上朝之前,内侍给他念了一遍今日的仪注,念到第十三条,他让内侍停下,说今日不议别的,只议字祸。

殿上静了。

百官按班次站着。文班在东,武班在西。东边第一排是三省六部的主官,第二排是学宫的几位博士。西边第一排是九寺的卿,第二排是几个老将军——其中一个前年就告了老,今天照旧来了,站在那儿打盹。

赵璋说完那句,殿上没有人应声。有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各自看回自己的笏板。

殿外天还没亮透,殿里的灯却已经烧掉了小半截。

——

宗正寺的老王爷赵枢出班。

他七十岁了,走路要人扶。扶着的是两个宗正寺的属官,一左一右。他走得很慢,走到殿中,站定,先喘了两口气。

赵枢是先帝的叔父。他不问政事很多年了,一年上不了三回朝。今天他来,穿的是朝服,朝服的领口洗得发白,是一身旧衣裳。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页纸。

只有一页。纸是寻常的奏表纸,四边裁得极齐。

内侍上前接了,转身呈到御案上。赵璋低头看。

看了很久。

殿上百官等着他开口。他没有开口。他把那页纸拿起来,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

内侍站在旁边,捧着托盘,不敢动。殿上百官仰着头看御案,看了很久,有人脖子都酸了。

灯离得近,纸是薄的,透出背面的几道笔痕。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灯看背面,看了一会儿,放下来。

他认出的字不多。有几个认得,有几个眼熟,有几个从来没见过。他先把认得的圈出来,圈了七个。再看剩下的,一个也圈不出来。

他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七字连不成一句话。

——

赵枢先说话了。

他说,臣这一道表,不长,只有一页。他说,他知道陛下看惯了长表,今天只写一页,是因为多写一个字都多余。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平。他这辈子在朝上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今天说的算是多的。

他说,字乱至此,京畿十七州县,两个月里报了十七桩。民间的字越写越多,越多越乱,乱到如今连官府自己的公文都要互相印证三遍才敢发。

他说,户部上个月发往河间的一道公文,被退了回来,退回的理由是收文的人认不出上头一半的字。那道公文又抄了一遍,抄的人抄错了三个字,一路错到县里。

他说,臣不敢说这是什么缘故。臣只知道,一个国家的字乱成这样,是要出事的。

他说,陛下今年十九。

他说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人。赵璋比他孙子还小几岁。老王爷这一眼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看完又低下头去。

殿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说,臣请陛下,设摄政。

——

殿上一片附议之声。

先是三四个,再是十几个,再是半个殿。

声音不大,都是一句,臣附议。说完就散,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多说一句。

有一个年轻的御史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他旁边的人用笏板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又退回去了。

殿角的记注官低着头写。写到一半,他把笔提起来,吹了吹墨,又写下去。他写的是当日的起居注,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满。

赵璋坐在上头。

他把那页表放在膝上,一只手按着,从头一行开始认。

他认得很慢。

他五岁开蒙,十岁背完《正字》全文。宫里的岁考,他连着六年第一。他认字从来不用想——一个字看过去,形、音、义,三样一起到他脑子里。

今天不一样。

这一页表上的字,他一多半不认识。有的字多了一横,有的少了一点,有的把两个字拼在一起,有的看上去像个字,看久了又不像。

他先把这一页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它有多长。一页纸,二十二行。不长。

他开始认。

第一行的头一个字,他认得。是个正字。

再往下三个字,他不认识。第四个字认得。第五、第六、第七,都不认得。

他把第一行认完了。

他往下看。第二行,第三个字,他也认得。第四行末尾那两个字,他认得。

一页表,他认出了不到一半。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殿中的赵枢。

老王爷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等着。

——

赵璋把那页表放下。

殿上安静,等他说话。按例,这时候该说准,或者该说再议,或者干脆把表留中不发。

赵枢站着,没有催。他知道这一页表的分量在哪里——不在他写了什么,在于这一页纸上的字,朝廷里没有几个人能认全。一个认不全自己公文的朝廷,还能说自己的字是正的吗。

他没有说这两个。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认得正。

就这一句。

他不认得这页表上一半的字。可这一个字他认得。他五岁那年第一个写的字就是这个,写给他娘看,写歪了,他娘笑了一下。

他说完,把表往案角一推。纸滑出去半寸,停在案沿上。

就这一句。

殿上没有人接。有人抬起头,很快又低下去。赵枢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赵璋朝旁边抬了一下手。

散朝。

——

散朝以后,文祭酒在殿外等。

他拄着乌木杖,站在殿外的石阶下。台阶上结了霜,他站在霜上,鞋底踩出两个印子。

赵璋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内侍。他看见文祭酒,站住了。

文祭酒朝他躬了躬身。

他说,老朽在殿外听了一句。他说,那一道表,不是王爷写的。

赵璋看着他。

文祭酒说,那页纸的纸背,有印泥味。不是宗正寺的印,是另一种。他说这种印泥老朽闻过一回,是在一本旧书上——那种印泥里掺了麝香,干了以后三年不散。

他说,请设摄政的表,是别人替他写的。写的人把纸交到他手上,他连认都认不全,就呈上来了。

赵璋问了一句话。

他问,明字堂是什么堂。

文祭酒没有答。

他拄着杖站着,站了很久。风从宫墙外头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赵璋也没有走。两个人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一个十九,一个六十七,中间隔着六级石阶。

台阶底下有个小内侍在扫霜,扫到一半,看见上头两个人站着,把扫帚收了,退到墙根去。

文祭酒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在霜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守学宫四十年。今年是头一年,他认不全朝廷的公文。

——

那天午后,内侍来报了一件事。

来报的是个年轻内侍,跪在殿门口,跪得很快,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说,文察司西院,昨夜被人清了。

赵璋问,什么叫清了。

内侍说,西院里三十二个人,昨夜都在。今天早上也在,一个都不少。可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一个也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了。

他说,三十二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认得谁。

有个校尉抓着旁边人的胳膊问,你是谁。那人张着嘴,答不上来,又去问第三个人。第三个人也答不上来。

后来三十二个人都不问了。他们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上,站得笔直,等点名的点到自己。点名的人拿着名册,念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念第二个,还是没有人应。念到第三十二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动。

西院的院墙是新刷的。昨天晚上有人从墙外走过,说里头静得反常。

赵璋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内侍又说,院子里的文书、名册、腰牌,全都在。腰牌挂在人身上,牌子上的字也都在。

三十二个人,一个没少。

三十二个名字,一个也没有了。

殿里静了很久。

赵璋把手里那页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案上。他问内侍,西院的人现在在哪儿。

内侍说,还在院子里站着。

赵璋说,让他们站着吧。

说完他站起来,往里殿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页表。那页表还摆在案角,纸边被风掀起一点。案上的灯照过去,纸上一半的字,他不认得。

散朝以后,赵枢是被两个属官扶出宫门的。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殿。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这辈子只求过这一件事。求完,他觉得身上轻了一点,又重了一点。

回内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内侍跟在身后,不敢催。

走到廊下,他停住,问了一句:那三十二个人,明天还站着吗。

内侍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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