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十四天。
从白洲出来,往西,过商於的边界,再往北,走了十四天。
阿纹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她坐在车上,手里捏着那根树枝,偶尔在车板上画。她画的东西越来越小,有时候只有一个点。
青梧把九脉图的本子收在最底下,用布包着,每天夜里拿出来看一遍。
赤缨在路上教阿纹认刀。言九思在车前走路,走了十四天,一句话没有。
白墨很少说话。
他怀里揣着那块旧腰牌,走了十四天,摸了十四天。
中州的城门比字京的还高。
白墨站在城门外,抬头看。
城门是灰石的,门楼三层,檐角上蹲着石兽。门楣上一块匾,写着中州两个字。字是正体,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
他从大衍走到东陆,走过九国,见过许多字。有的字刻在石头上,有的字养在血里,有的字喊在嗓子里,有的字干脆没有。
他没见过这样的字。
这样的字,看一眼,就让人想站直。
城门下排着队。进城的队伍很长,挑担的、赶车的、背孩子的,一个挨一个。队伍边上站着四个穿青灰衣裳的人,腰上挂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正。
白墨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腰牌。
腰牌很旧了,木头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一角。上头的字本来有四个,杂役·丁七,现在只剩三个半。
他捏着腰牌,往前走。
青梧在他后头。
她说,她们在城西找地方住。
白墨说,好。
青梧说,你一个人进去。
白墨说,是。
青梧说,多久。
白墨说,不知道。
他说,他把字庭里的事看完,就出来。
青梧说,你要是出不来。
白墨说,那就别等。
青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说,她等。
赤缨在后头抱着刀,没说话。
言九思站在阿纹旁边。阿纹抓着自己的衣角,看着城门。
白墨说,他们会没事的。
他说,中州是天下最有规矩的地方。
他说,最有规矩的地方,人反而不好动刀。
赤缨说,那也未必。
白墨说,是。
他说,所以他在里头的规矩,是不写字。
赤缨看着他。
白墨说,她不说出去,他不写字。
他说,这是一个约定,他先跟自己立。
他转过身,往城门走。
队伍走得不快。轮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守门的老吏坐在一张矮桌后头,桌上摊着一本册子。他抬起头,看了白墨一眼。
老吏说,哪儿来的。
白墨说,字京。
老吏说,做什么的。
白墨说,杂役。
他说,找活干。
老吏说,腰牌。
白墨把腰牌递过去。
老吏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他的手在腰牌上摸,摸到那缺掉的一角,停了一下。
老吏抬起头,看白墨。
他说,杂役丁七。
白墨说,是。
老吏看着他,看了很久。
白墨站着,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他这一路上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看你的时候,你也别躲。
老吏把腰牌放下。
他说,丁七。
他说,这名字,三年前就该销了。
白墨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老吏说,三年前名册换过一回。旧名字销了一批,新名字补了一批。丁七这一号,销了。
他说,你怎么还拿着这块牌子。
白墨说,他不知道。
他说,牌子是他师父给的。师父说,拿着它,进城找个活。
老吏问,你师父是谁。
白墨说,姓陆。
他说,人在字京。
老吏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腰牌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他说,姓陆的。
白墨说,是。
老吏把腰牌推回来。
他说,进去吧。
白墨接过腰牌。
老吏说,城里有城里的规矩。
他说,中州不许写错字。
白墨问,写错了怎么样。
老吏说,写错了,就不是字了。
他说,不是字,就要重写。
他说,一遍不对重写一遍,十遍不对重写十遍。写到对了为止。
白墨说,明白了。
老吏摆摆手。
白墨进了城。
中州的街很宽。
街两边是铺子,铺子一块一块挂着匾。布庄,药铺,米行,茶楼,酱园,当铺。
白墨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街上的人。
街上的人穿得很整齐,走路不快,说话也不高。两个妇人站在铺子门口说话,说一句,停一下,说完了各自回家。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一个字。他跑到一个老先生面前,把木板举起来。
老先生低头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木板上点了点。
孩子说,错了。
老先生说,错了。
孩子拿回去,蹲在墙根下,用手指头在木板上擦。擦完了,他又写。
白墨站住看了一会儿。
孩子写完了,又跑过去。
老先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白墨往前走。
他看那些匾。
每一块匾上的字,都是一个体。横的起笔一样,竖的收笔一样,连字与字之间隔多少,都像是量过的。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他看见一家铺子的门板上新刷了漆。漆还没干透,上头的字是新描的。描字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对一个字检查了很久。
白墨走过去看。
那个字很普通,是一个和字。
描字的人看了看,又描了一笔。那一笔描完,他退后一步,眯着眼看,看完又上前补了一下。
他补了三回。
白墨站在旁边,看完了,问了一句,这个字哪里不对。
描字的人抬头看他。
他说,左边的禾大了。
他说,和字讲究左让右,禾不能大。
他说,大了就压着口了。
白墨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看见一块写错的招牌。
也没有看见一句新话。
茶楼里说书的人,说的是旧书。布庄挂的招牌,写的是旧款式。连街边卖糖人的老头,喊的都是多少年没变的那两句。
白墨站住。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件洗得太干净的衣服。
干净得没有一处褶皱。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天黑了。
他看见远处有一片高台,台上有东西立着,看不清是什么。台上没有灯,只有一个很高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往城西走。
城西的街比城东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墙是土坯的,屋檐下挂着晾干的菜。有几家门口坐着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补衣裳。
白墨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门是半开的。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年的霉味。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掌柜,正在打算盘。
掌柜抬头看他。
白墨说,住店。
掌柜说,住几天。
白墨说,先住三天。
掌柜说,通铺,一天八个钱。单间,一天二十。
白墨说,通铺。
掌柜说,做什么的。
白墨说,杂役。
他说,进城找活。
掌柜说,腰牌。
白墨把腰牌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对着灯看。
他看了很久。
白墨站着。
掌柜把腰牌放下,翻开柜台上的一本薄册子。
他拿笔,蘸了墨,问,姓名。
白墨说,丁七。
掌柜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说,丁七。
白墨说,是。
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笔放下,说,这个名字,册子上有。
白墨说,是。
掌柜说,三年前就销了。
白墨说,他不知道。
他说,牌子是他师父给的。
掌柜把腰牌推回来。
他说,他不问。
他说,中州这地方,问得多了,容易惹事。
他说,他只要钱。
白墨拿出八个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数了数,收进抽屉,把钥匙给他。
他说,通铺在里头,靠墙那张床。
白墨接过钥匙。
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掌柜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他说,丁七。
白墨回过头。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灯照着他的脸。
他说,这城里,有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白墨没有说话。
他走进通铺。
通铺里已经睡了四个人。有人在打呼噜,有人翻身。白墨找到靠墙那张床,把包袱放在床头。
他没有脱衣裳。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顶。
屋顶是黑的。梁上有一点灰,风一吹,往下掉。
他想,三年前名册换过一回。
他想,丁七这个名字,三年前就该销了。
他想,可这个名字还在册子上。
他躺在黑暗里,把手按在胸口。
胸口是暖的。腰牌贴着他的肋骨。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把腰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木头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青梧说的话。她说她等。
他想,等这个字,是最难的。
他闭上眼睛。
外头有打更的人过去了,敲了三下。
三更。
中州的夜很静。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连狗都不叫。
白墨没有睡着。
他躺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