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在圆屋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书。
他把墙摸了一遍,把地敲了一遍,把无字石翻过来看背面。石头后面也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不死心。
他把九脉图上那九个点一个一个对过去,想找出书可能藏的地方。可这间圆屋是圆的,四壁没有一处夹层,屋顶是石头的,地是石头的,连一处缝都没有。
他坐在屋子中间,喘气。
青梧把本子摊在膝上,等他说话。
赤缨站在门口,抱着刀,往峡谷外头看。
阿纹蹲在门外的沙地上,画她的纹。
言九思靠着门框,看着远处。
白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说,他再走一圈。
他说,如果找不到,就说明这楼是空的。
他说,他不信这楼是空的。
青梧说,可能真的没有书。
白墨说,藏字楼没有书,说不通。
青梧说,可留言写得清楚。楼中无书。
白墨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接着绕墙走。
第一圈,他看字。第二圈,他看线。第三圈,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摸墙。
走到第三圈的东墙,他的手停住了。
墙上有一道缝。
缝很细,是两块石头之间的接缝。他摸到的时候,觉得那缝比别处深。
他把指头伸进去,往下推。
石头动了一下。
他停住,换了个方向推。
墙皮往里挪了半寸。
他又推。
墙皮整块松了。
不是整块石头动,是墙皮动。
那一面墙的墙皮,有一块是活的。
白墨把那块墙皮揭开。
墙皮后头,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一片空出来的石面,石面上刻着笔画。
不是字。
是笔画。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散在石面上。一个挨一个,中间隔着空。有的横着,有的斜着,有的倒过来。
白墨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
晦道人没有写书。
他把一卷书拆开,一笔一笔凿在墙上,把次序打散。
拆开的书,只有会拆字的人才拼得回去。
白墨蹲下去。
他先看。
墙上那些笔画,一共几千根。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笔画两头都收得很利,有的收笔带钩。
他把它们分了三堆。
第一堆是横。第二堆是竖。第三堆是其余的。
其余的里头又分:撇、捺、点、折、钩。
他分了一夜。
分到天亮,他站起来,腰直不起来。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
青梧问他,分这个做什么。
白墨说,先把骨头挑出来。
他说,一个字有骨头,有肉。骨头是撑架子的,肉是填地方的。他得先把骨头找齐。
他把横堆里的笔画一根一根理开。
横有长的,有短的。长横是字底下的托,短横是字头上的盖。他把长横放一边,短横放一边。
竖也一样。
理到晌午,他把笔画理成了几十堆。
每一堆是一个字。
然后他拼。
拼字不按字形拼,按骨架拼。一个字撑住自己的那副架子,架子搭起来了,字就出来了。
他拼到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看见那几根笔画摆在一起,脑子里自己出来一个字的形状。
他把它记下来,接着拼第二个。
第二个拼得很慢。他把一横提起来,试了三个位置,都不对。第四次放上去,那几根笔画忽然合上了,架子里透出一点空。
他吐了一口气。
他拼到第十个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拼到第三十个字的时候,青梧把本子上的字念给他听。
他一边拼,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拼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石敢当。
老人说过,字是搭起来的,凡搭起来的都能拆。
他现在是在往回搭。
他蹲在墙前,一点一点搭。青梧坐在旁边,把他搭出来的字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
阿纹在门口蹲着,看着他们。
赤缨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白墨手边。白墨没有喝。
言九思把剑靠在墙角,站在门口守着。
拼到第二天晌午,白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了,他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青梧问,写的是什么。
白墨说,是一段旧事。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下没有几个字。
他说,字不是从书里来的,是被人造出来的。有一族人,生下来就能造字。他们造一个字,天地间就多一条规矩。
他说,那一族人叫造字者。
他说,后来有另一派。那一派说,字不能再多了。天下的字已经够了,再多一个,就多一分乱。
他说,那一派叫守字者。
他说,造字者造字,不是随便造。
他说,他们造一个字,天下就多一条规矩。造一个火字,火就有了性;造一个水字,水就有了路;造一个死字,人就有了死。
他说,他们造了几百年,造到后来,天下越来越繁盛,也越来越乱。
他说,守字者说,不能再造了。
他说,守字者不是坏人。他们也怕。
他说,他们怕的是,字造得越多,天下越乱,乱到最后没人收拾得了。
白墨说,两派先是在学宫吵,后来在朝堂上吵,再后来动了手。
他说,字战打了三百年。
他说,造字者造新字,守字者就删。造字者把字藏起来,守字者就去烧。烧到后来,造字者藏不动了,守字者删不动了。
他说,叫字战。
青梧问,谁赢了。
白墨说,书上没写谁赢。
他说,书上写的是,两边都打光了自己。
他低下头,接着看墙上的字。
他读到最末一段。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他的嗓子有点干。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接着读。
那一段的笔画上有很多凿痕。有些地方凿了又刻,刻了又凿,石面被磨得发亮。
白墨把那些笔画一笔一笔摸过去,摸到一个字的时候,停住。
那个字底下,有一句话被凿掉了三次,又刻回去三次。
凿得很深。刻得也很深。
最后刻回去的那一遍,刻字的人手很稳。
白墨读了出来。
其间有物,不属两家。
他坐在那儿,把这句读了三遍。
青梧问,什么意思。
白墨说,两派打仗的时候,还有第三样东西。
他说,那东西不属于造字者,也不属于守字者。
青梧问,那东西是什么。
白墨说,残卷里没有写。
他说,那几个字读到最后,没有写那是什么。
他说,它只是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墙上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它本是一个字。
白墨读完了。
他坐在墙前,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开始数笔画。
他把墙上的笔画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得很慢。数完了,他在地上写了一个数。
青梧问,数什么。
白墨说,数笔画。
他说,他拼出来的书,一共用了多少笔,他算过。
他说,墙上刻着的笔画,比那本书多一行。
青梧站起来。
她走到墙前,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多出来的那一行,在哪儿。
白墨指给她看。
墙的最底下,有一片笔画,单独排在一边。
那些笔画不是散的。它们排成一行,像是刻上去的时候就是想排成一行。
可它们中间缺了几笔。
缺笔的地方,凿痕是新的。
不是三百年的旧痕。凿口还白,边上没有起苔。
白墨把手按在那些凿痕上。
凿痕是干的。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把那一片笔画重新看了一遍。
缺的那几笔,最多三根。三根笔画,撑不起一个字。
可那三根笔画在的位置,恰好是一行字最要紧的地方。
白墨站在墙前,看着那三根笔画的空位,忽然觉得像看着一个人缺了三颗牙的嘴。
那行字还在。
可那行字的意思,被人凿掉了。
他蹲下去,把那一片笔画重新理了一遍。
缺的三根,他想试着补。
他从旁边挑了三根笔画,一根一根放上去。
放上去的笔画搁不住。他手一松,笔画就滑下来。
他试了三回。
第三回,他把三根笔画都放上去,用手按着。
按了一会儿,他松开手。
三根笔画没有滑。
可它们看着不对。
像一件旧衣裳上补了三块新布。
他说,这一行是后来被人凿掉的。
青梧问,多久。
白墨说,不超过几年。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看着那一行残缺的笔画,看了很久。
有人在这几年里,来过这间屋子。
那个人拼出了这本书,读到了多出来的那一行。
然后他把那一行凿掉了。
白墨站在圆屋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冷了。
他想起自己在外头拆过的那道纹。想起石壁上那些一层压一层的纹。
他忽然觉得,这个来把字凿掉的人,跟晦道人很像。
晦道人也拆字,也藏字。
可晦道人是把字留下来。
那个人是把字凿掉。
他想,那个人拼出这本书的时候,看见那一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读到的是两派打光了自己。
那个人读到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让一个人把整整一行字凿掉。
白墨站在墙前,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想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这条路上。
也许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