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最深处,有一面石壁。
王带着他们往里走。
峡谷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石壁上那些纹到了这一带就少了,稀稀落落,画得也浅。
赤缨和言九思留在谷口。王进峡谷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指了指谷口,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赤缨明白了,把刀解下来,坐在石头上。言九思靠着石壁站着,把剑横在膝上。
峡谷里越来越暗。两边的石壁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线天在上头。风从尽头处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白墨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石壁。走到后来,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刻痕,像是画到一半就没人再画了。
走到一处,王停下来。
前面是峡谷的尽头。
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很平,从地到顶,一整面,没有一道纹。
不是纹少,是没有。
白墨站在石壁前。
石壁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摸上去,凉,凉得干净。
他把手贴在上头,没有拿下来。
这面石壁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石壁上有纹,有刻痕,有被风磨过的毛糙。这一面什么都没有,平得像刚被人抹过。
可它又不像被人抹过。
被人抹过的地方,会留下抹的痕。这一面上连痕都没有。
白墨站在那儿,看着那面石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本来就不该有纹。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说完就走。它没有声音,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里甚至自己补上了理由:石头是石头,纹是人画的,人画的纹会脏。这么平的一块石壁,空着才干净。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它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很自然,好像这面石壁本来就该是空的,好像有人在这上头画过纹才是怪事。
他甩了甩头。
那个念头没有走。
他又甩了一下。
第三次甩的时候,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那个念头才退下去。
白墨站在石壁前,喘了一会儿气。
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回过头。
王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盯在白墨脸上。
白墨问,这里原来有纹。
王点了点头。
白墨问,有多少。
王抬起手,在石壁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划得很长,一直划到石壁另一头。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下。
白墨明白了。
这一整面石壁,原来都是纹。
青梧走到石壁前。她把手按上去,按了很久。
她把手拿下来。
她说,她什么都摸不到。
她说,她不是读不到,是摸不到。她的手按在石头上,就像按在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里头什么都没有。
她说,她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王转身往回走。白墨跟着他。
走到峡谷中段,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三片薄石片。
石片很旧,边缘磨圆了,一片比一片薄。他一片一片摆在膝前的沙地上。
第一片石片上画着一个圈。
那个圈是白的。不是画出来的白,是圈里空着,圈外也是空的,只有圈的轮廓是白的。
第二片石片上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头,只有一个身子,跪着,两只手撑在前面。
第三片石片上画着一只手。
手伸出来,伸向半空,伸向一块空的地方。五根指头张开,什么也没有摸到。
王把三片石片摆好,抬头看白墨。
白墨蹲下去。
他看着第一片,看了很久。
他问,这是什么。
王没有说话。他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白墨问,那一夜。
王点了点头。
白墨看着那个白圈。
他脑子里慢慢出来东西,不是字,是画面。
他看见夜。天不是黑的,是灰的,灰得像一张旧纸。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
他看见地。地上没有火,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人们站在地上,站着,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看见字。字一个一个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不是被火烧掉,就是不见了。
他跟着往下看。
有一个孩子站在路口,仰着头看一块匾。匾上什么都没有了。孩子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踢一块石头。
一个妇人站在门前,看着门上的对联。对联是空的。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他看见城。城还在,墙还在,人还在。第二天早上,有人照常起来打水,照常生火,照常吃饭。
他看见一个卖字画的摊子。摊子上挂着的纸全空了。摊主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塞进箱子里。他收得很仔细,像是收一沓没有用的旧纸。
他看见一个学堂。先生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书。书上的字没了。先生翻了两页,把书合上,让学生们回家。
他看见一个孩子在墙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字,低头看,墙上什么都没有。他又写了一个,还是没有。他把手里的树枝放下,坐在墙根下,用手抠墙皮。
孩子没有哭。
白墨看着那个孩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没有一个人说,字没了。
白墨的手按在石片上,指头在抖。
他抬起头看王。
王看着他,等着他。
白墨问,他们不觉得奇怪。
王摇了摇头。
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张开,往前一推,做了一个把东西推开的样子。
白墨看懂了。
不是他们不觉得奇怪。
是那东西让他们不觉得奇怪。
白墨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三片石片。
他想起大衍的正字学宫。想起韩简的删。想起石梁被抹平的空石。想起石梁那一整面墙上被删掉的字,全城的人都在哭。
石梁的人还知道哭。
白洲的人不哭。
他想起王张开嘴时那个空空的嘴。他想起那一排跪着的小人。他想起村里那个抱着空木头的老人的手。
三百年,白洲人把这件事传了下来,传的却不是这件事本身。
他们传的是一个白圈,一个跪着的人,一只伸出去的手。
他们不传字,他们传怕。
他们不是忘了字,是连有过字这件事都忘了。
白墨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摸过石壁,也很确定自己刚才脑子里冒过那个念头。
这里本来就不该有纹。
那个念头还在他脑子里,没有走远,像一只落在墙上的苍蝇,赶走了又飞回来。
白墨问,为什么我会有那个念头。
王看着他。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白墨的胸口,又指了指石壁的方向。
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用手指。
白墨明白了。
那东西也碰了他。
他坐在那儿,把袖子挽起来,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是好的。他又看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是好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念头如果一直在,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印。他对自己说,这里原来有纹。他说出声了,声音不大,可他自己听见了。
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刚才也冒过一个念头。
白墨问,什么念头。
青梧说,她伸手摸石壁的时候,心里想,这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她说,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吓了一跳。
白墨问,现在呢。
青梧说,现在她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她说,可那句话在她心里,还是有一半是真的。
峡谷里安静下来。
王把那三片石片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往峡谷外走。
白墨跟着他。
走出峡谷,天还在。
王站在谷口,抬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做这个动作做了三遍。
白墨问,什么意思。
王看着他,又做了一遍。
青梧在后头说,那天以后,我们不再叫它的名字。
白墨回过身。
青梧站在谷口的石壁边上,手按在石壁上。她说,她刚才读到了这个。
她说,王每次做这个动作,都是在说这句话。
白墨问,哪个它。
青梧说,那个东西。
她说,白洲人不叫它的名字。他们画它,用一个白圈画它,画完了也不说那是什么。
白墨问,为什么。
青梧说,叫了名字,它就听得见。
白墨问,那你刚才读它的时候,它听见了吗。
青梧愣了一下。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读的时候没有叫名字,她只是伸手去摸。
她说,她摸到的是空。
她说完,把手拢进袖子,站得离石壁远了一点。
白墨站在谷口,抬头看天。
天已经暗了。
他回过头,看峡谷最深处那面石壁。从这里看过去,石壁只剩一道灰影。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谷口的石壁上。
石壁是凉的。
他站在那里,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想起石梁。想起石敢当屋后那块被磨平的空石。
他摸那块空石的时候,石头是温的。
他摸这面石壁的时候,石头是凉的。
两处空白。
一样的没有字,不一样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