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沟是一条沟。
沟不深，两丈宽，横在山谷口。沟底积着雪，雪上有几行脚印，是野兽踩的，一路歪进谷里。
沟这边是石梁的碎石坡。沟那边是沙地。
白墨站在沟边，回头看。
两只黑猫蹲在坡上，蹲得很齐，尾巴都盘在脚边。它们跟了一路，到了这儿，不走了。
白墨叫了一声。猫看着他，没有动。
他蹲下去，把手摊在雪地上。
猫把头转开了。
青梧说，猫不过沟。
白墨站起来，跨了过去。
沟那边有一块碑。
碑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沙地里，下半截被沙埋了。石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浅，被风磨得只剩几道沟。
白墨摸出笔。
笔是秃的，笔尖上还沾着石梁的石灰。他把纸按在碑上，蘸了墨，写了一个镇。
墨落在纸上，走得很顺。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纸上的墨开始散。
不是被风吹干，是往四下里渗。墨渗进纸的纹里，纹一根一根张开，墨就顺着纹走。走到最后，纸面上糊成一片，看不出写的什么。
白墨把纸揭下来，看了看。
白墨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他这一次没有慌。他身上有三阶的位子，有从石梁山缝里接过来的那副骨。他见过字被删、被烧、被忘，他知道字没了是什么样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手里的墨连字都写不成。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清楚楚。他把手握起来，又张开。
青梧走过来，把手按在碑上。
她按了很久。
她说，这里没有字。
她说，不是她读不出来，是这里没有。
她说，她伸手进去，手是空的。
站在旁边的赤缨问，那这块碑上刻的是什么。
青梧说，不知道。
她说，看着像字，可她读不出。
白墨把那张糊掉的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往前走。
沙地很软，一脚踩下去陷半个鞋底。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屋子是土坯垒的，墙很矮，屋顶压着沙。村口有一棵树，树干上有东西。
白墨走近了看。
树干上画着纹。
不是字。是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有的粗，有的细，绕着树干往上走。线的转折处有深有浅，深的像刻进去的，浅的像用指头划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
那一道纹从他掌心底下过去，有一点温。
进了村，纹更多。
墙上画着纹，门框上画着纹，地上也画着纹。有人的手背上、脚踝上画着纹，颜色是青的，像是用草汁染的。
白墨一家一家看过去。
他看见门口画着一只张开的手，手心朝上。他看见门框上画着一道弯，弯里有一道短竖。他看见墙根下一排小圈，圈的大小不一样，圈里各有一个点。
有一家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把孩子的左手摊在膝上，用一根草茎蘸了青色的汁，在孩子手背上画。她画得很慢，画一道，停一下，看一眼孩子的脸。孩子不闹，看着她画。
白墨站住看了一会儿。他看不出那个纹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纹的方向不一样。有的纹从左往右走，有的从上往下走。有的纹起笔重，收笔轻；有的反过来。他伸手在一个纹上摸了一下，指头底下有一道浅槽，槽里有一点细沙。
纹还有味道。
他凑近了闻，闻见草汁的涩味，还有一点烟熏过的苦味。
青梧跟在他后头，一路看，一路没有出声。
走到街心，她说，这些不是字。
白墨问，那是什么。
她说，她也说不上来。
她说，字是拿来看、拿来读的。这些纹不是。她说她看那些纹的时候，脑子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别的东西。
白墨问，什么东西。
青梧说，说不清。
她从袖子里摸出炭条，想往本子上记。旁边一个白洲人看见她手里那根黑条，往后退了一步。
青梧把炭条收回去。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根木桩，桩上画着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并拢，朝东。
白墨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往东走。
走了百十步，前面有人家。他回头，那只手指的方向确实是路。
一个老人从院子里出来。
老人个子不高，皮肤是沙色的，脸上全是细纹。他看见他们，站住，看了一会儿。
老人说，外。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隔着很长的空。
他伸手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他们，说，来。来。来。
他说了三遍。
白墨听懂了，点头。
白墨说，他们从北边来，想问问路。
他说了七个字。
老人听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嘴。等他说完，老人又看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老人说，慢。慢。
他说了两遍。
白墨放慢，又说了一遍。
老人还是摇头。
他把手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两道并在一起，做了一个手势，往东边指。
白墨看不懂。
老人又指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他说的不是他们的话。他会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只够说外、人、来、走、吃。
白墨也摇头。
两个人站在路口，谁也说不动谁。
最后老人叹了口气，抬手往东边一指，又把手掌按下去，做了个睡的动作。
白墨猜，他的意思是今天晚了，往东走有地方住。
白墨蹲下去，捡了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路字。
字写得很清楚。
老人低头看那个字。
他看着那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在沙上拖出一道印。
旁边院子里出来一个女人，她看了一眼沙地上的字，也退了。
再远一点，一个孩子探头看了一眼，被他娘一把抱回去。
那条街上，几个人都退开了。
他们不说话，只是退开，站得远远的看着白墨手里那根树枝。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退得最远。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他看。
院墙后头有个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街上安静下来。
一个老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得慢。他走到沙地上，没有看那个被抹掉的字，也没有看白墨。他蹲下去，用指头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横。
那道横画得很长，横在他们和白洲人之间。
画完，他站起来，退了回去。
白墨看着那道横，站了一会儿。他退后半步，把脚收在自己这一边。
老人点了点头。
白墨把树枝放下，用手把沙地上那个字抹掉。
他抹得很轻。
青梧在旁边站着，没有再摸本子。
赤缨把手按在刀柄上，往两边看了一圈。
赤缨说，他们怕。
白墨说，嗯。
赤缨问，怕什么。
白墨说，不知道。
言九思站在最后。
他看着那些退开的人，把手从剑上放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嘴。
他吼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也不亮，从他喉咙里出来，直直地往前去。
在云梦的时候，他吼一声，声音会在城墙之间折回来。在赤狄，他吼一声，雪原上会起一层白。在石梁，他吼一声，石壁上会响。
在这里，那只是一声喊。
喊完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音。
山谷里安静得很。沙地上连风都没有。
言九思站在那儿，张着嘴，没有把嘴合上。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松开。
在云梦的时候，他吼完一声，万声台下会有几千个人一起抬头。那声音会顺着水走，走出几十里。他练了二十年，才练出那一声。
到了这儿，那一身的东西，都落在沙地上，什么也没砸出来。
他回头看白墨。
白墨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白墨说，走吧。
言九思把嘴合上，把剑往肩上挪了掂。他走在最后，走得比平时慢。
赤缨忽然停住。
她说，那边。
白墨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村外的沙地很平，一直铺到谷底。谷底有一道峡谷，峡谷口窄，里头黑。
沙地上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少女。
她背对着村子，一个人蹲在一块平沙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她蹲了很久，久到白墨以为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她落下一笔。
那一笔画在沙地上，很轻，划出一道弯。
她画完，往后退开半步。
天上有一只灰雀，从村口那棵树上下来。
它落下来，落在她画的那个圈里。
它站住了。
它站在沙地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在啄什么，可地上什么也没有。
白墨站着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只灰雀，看了很久。
沙地上那个圈，画得并不圆。
可那只鸟落进去，就没有再出来。
白墨站着，看了很久。风从谷口出来，把沙地上一层浮沙吹动，少女画的那个圈边上被吹掉一点。她看见了，伸手把沙拨回去，又画了一道补上。
她画完，抬起头。
她看见白墨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开了。
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接着画她的东西。
白墨站在那儿，把手拢进袖子。
他没有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