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洲的王住在峡谷边上。
屋子不大,比村里的人家还矮。土坯墙,屋顶压着沙,门口没有台阶,也没有人守。
屋子背靠峡谷的石壁,石壁上有很多纹,一年一年,画得很满。屋子的窗户是一个方洞,没有窗纸,风从洞里进,从门里出。
村里人对这间屋子很客气。白墨过来的时候,路过的人看见他往这边走,都会让一让,没有人跟过来看。
一个挑水的女人对他说了一个词:王。王。王。
她说完,低头走开了。
白墨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的。
屋里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王座。地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草席边上放着一只水罐、一只空碗。
屋子的正墙上有一个纹。
那个纹画得很大,从墙根一直画到墙顶。画的是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白墨站在门外,看那个纹。
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人从后头出来。
是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背驼得很厉害。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衣,头发白了,扎在脑后。他走路很慢,左脚有点跛。
他看见白墨,站住。
白墨弯了弯腰。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微微弯了弯腰。
白墨指了指自己,说了名字。
老人听着,点了点头。
白墨问,你是白洲的王。
老人没有出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纹,又指了指自己。
白墨顺着他的手看。
那个纹是一只张开的手。
老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指指墙。
白墨说,这个纹,是你。
老人点了点头。
白墨又问,这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位子。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他抬手,先指指墙上的纹,再指指自己的胸口,最后把手掌往下压了压,压在空气里。
白墨猜,他的意思是:都是。
一个王,一个纹,一个名字。白洲人早就不写字了,可他们还留着一个纹给他们的王。
白墨看着墙上那个纹,看了一会儿。
那只手画得很用力,指头张开,像是在挡什么,又像是在要什么。指缝之间留着几道很细的空。
青梧从门外进来,站在白墨身后。
她看着墙上的纹,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老人看见了她的动作。他走过去,把墙前的一只木凳推过来一点,让她坐。
青梧坐下。
白墨问,能不能问他几件事。
老人看着他。
白墨说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他说,他想知道,白洲的字是怎么没的。
老人站在墙前,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到墙根下,拿起一块瓦片。
他在墙根下的平地上画起来。
他画得很慢,手抖,画一道要停一下。
白墨蹲在旁边,看。
第一笔是一道横。第二笔在横下头画了一道弯。第三笔是点。第四笔是撇。
他画一笔,停一下。白墨看着那些笔,脑子里一个一个出来东西。
他看见火。火从屋顶上过,屋梁烧断了,掉下来。有人从火里跑出来,衣裳上带着火。有人没有跑出来。
他闻到味道。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烧。
他画了第二组。一道竖,一道横折,一道横。
跑。
他画了第三组。一个口,里头空的。
饿。
他画了第四组。一个屋顶,屋顶下一个人缩着。
藏。
他画了第五组。一道横,横下两笔撇。
怕。
他画了第六组。一个口,口上封了一道横。
不说话。
他画了第七组。一横,一竖,一撇,一顿。
忘。
老人画完最后一笔,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白墨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七样东西,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不是六个纹。
那是七件事,一件压着一件:先是烧,烧了就跑;跑出去就饿;饿了就藏;藏着怕;怕了就不敢说话;不敢说话,最后就忘。
他看着每一组纹的收笔。烧的那一组,收笔拖得很长;跑的那一组,收笔往上挑,跑出去的人再没有回来;饿的那一组,笔画细得像要断;藏的那一组,最后一笔圈得很紧,紧得像一个不敢出声的人。
读到怕的时候,他坐在了地上。
读到不说话的时候,他把手按在自己嘴上。
读到忘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老人也坐在地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忘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白洲不是一夜之间丢了字的。白洲是先丢了别的东西,最后才丢了字。
白墨抬起头。
老人正看着他。
白墨问,还有没有。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把手指横过来,在自己的舌头上比了一下。
白墨没有看懂。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拿起瓦片,在地上画了一排小人。
十几个小人,都跪着。小人的嘴里都有一道横。
白墨问,这些人的嘴里是什么。
老人画了一道弯,弯像一把刀。
白墨看着那把刀,心里动了一下。他问,他们割了舌头。
老人点了点头。
白墨问,是谁割的。
老人指了指地上那些小人。
白墨看着那些小人,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是他们自己。
老人抬起手,把嘴张开。
白墨一开始没有明白。
老人的嘴张着。牙掉了一半,牙床是干的。嘴里空空的,只有舌根上平平的。
没有舌头。
白墨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人。
老人把嘴合上,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白墨问,是你。
老人点了点头。
白墨没有说话。
青梧从凳子上站起来。她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看着他的脸。
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是他自己割的。
老人又点了点头。
他拿起瓦片,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人,站着。画了一把刀,刀尖朝下。画了第二个人,蹲在旁边看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然后他把刀画在自己脸上。
白墨看着那些画。
他问,为什么。
老人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点。那个点是字。他又在圈的边上画了一道线,线穿过去,把圈割开。
白墨看了很久。
他读懂了:人说话,字就回来。字回来,那个东西就过来。
老人又画了一个圈,圈里空着。他在圈外画了几个人,都跪着。
白墨看着那个空圈,明白了。
白洲人以为,只要不说话,不写字,那东西就不会来。
老人画完,把瓦片放下。
他坐在草席上,看着墙上那个纹。
白墨问,那是国字。
老人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
他抬起手,在墙上的纹上摸了一下。那只手是枯的,指头有点抖。
他把手按在墙面上,往下一抹。
墙面上的沙土被抹掉一块。
那个五指的纹,少了两根指头。
剩下三根,还张着。
白墨看着他。
老人把抹掉的地方拍平,退开半步。
白墨问,为什么抹掉。
老人没有答。
他抬手,把手掌按在剩下那三根指头上。
他的手掌按得很紧。
白墨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慢慢读出了老人的意思。
它已经一半没有了。
青梧也明白了。她站在那儿,脸色很白。
她说,那个纹不是国字。
白墨转头看她。
青梧说,她刚才读的时候,一直觉得那个纹不对。手有五根指头,国字没有。可这个纹是白洲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了三百年,传成了这个样子。
她说,那个纹本来是别的东西。
白墨问,什么东西。
青梧看着墙上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看了很久。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读不出来。可她一进门就觉得那个纹后头有风。
她说完,把手放在墙前,悬着,没有碰。
屋里静下来。
青梧坐在木凳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墨问,那它现在是什么。
老人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他看着墙上的纹,看了一会儿,抬手往门外指。
他指了指峡谷的方向。
他没有画。
白墨看着他的手,没有明白。
老人又指了一次峡谷,然后把五指张开。
白墨站起来。
他说,他去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把草席上的水罐提起来,倒了一碗水,递给白墨。
白墨接过来喝了。
水是凉的。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墙前,一只手按在那个只剩下三根指头的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屋里没有别的东西。
青梧跟出来。
她说,她刚才试着读那个纹。
白墨问,读到什么。
青梧说,读不到字。
她说,可她摸到了一个东西。
白墨问,什么。
青梧说,像一扇门。
她说,手一样的东西,她摸上去,觉得后头是空的,像有一个洞开着,风从里头出来。
白墨站在峡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屋子。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