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问白洲人,你们怎么记事。
他问的是一个坐在墙根下搓绳的老人。
老人听懂了。他把手里搓了一半的绳子递过来。
绳是草绳,有手指粗。绳上打着结,一个挨一个,隔着长短不一的空。
老人指着绳上的结,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点第一个结,说,生。点第二个,说,雨。点第三个,说,牛。点第四个,说,死。
他说得很慢,一个词一遍。
白墨问,这些结,别人看得懂吗。
老人说,看。不。懂。
他说,结是他自己打的。他记得每个结是哪一年、哪件事。他死了,这条绳子就没人看得懂了。
白墨问,那你们不把结的规矩教给孩子。
老人说,教。教。教。
他说,教了,孩子打自己的结,记自己的事。规矩一样,事不一样。
白墨摸了摸那串结。草绳很糙,结打得紧,一个结就是一个疙瘩。
青梧问老人,能不能看看他的结。
老人把绳子递过去。
青梧接过来,从头摸到尾。摸到某一个结,她停住,手指头在结上按了按。
她说,这个结里有一个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说,他媳妇。那个结是他媳妇死的那年打的。
青梧把绳子还给他。
老人接过绳子,理顺,接着搓。他说,这条绳子再打三个结,就打完了。
白墨问,打完了呢。
老人说,打完,他就该走了。
他说得很平。
白墨又去问一个木匠。
木匠正在做一只凳子。他从墙根下拖出一块木板,板上有豁口,一道一道刻在边上。
木匠说,一豁。一年。
白墨数了数,板上有四十多道豁口。
木匠说,这板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的爹也有一块。一块板记一辈人的事。
白墨问,记得什么。
木匠说,记该记的。
他说,收成,死人,添丁,盖房。大事。
他说,小事不记。小事记不住。
白墨看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豁口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旁边还有一道浅的,像是一个豁口刻了两回。
白墨问,这一道怎么有两回。
木匠看了看,说,那一年死了两个人。
他说完,低头接着刨木头。
白墨又问,这块板以后给谁。
木匠说,儿子。儿子不肯要,说板上的事他没经过。
木匠说,他不管。他死了,板就挂在儿子屋里。
白墨说,那不就断了。
木匠把刨子放下,说,断。断。断。断了就断了。
他指着那块板说,板上的事,他爹知道,他知道。他儿子不知道,可他儿子知道这块板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
他说,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木匠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底下出来,落在地上,一卷一卷卷着。
言九思在旁边蹲下去,捡起一卷刨花,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白墨去了峡谷。
峡谷在村子西边,口子窄,走进去以后两边是石壁。石壁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
石壁上画满了纹。
不是一片,是整条峡谷。从谷口一直往里,两边的石壁上密密地画着,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纹很大,从地画到一人高;有的很小,挤在石缝里。
白墨走进去,站在石壁前。
他伸手摸。
纹是刻在石头上的,刻得很浅,摸上去只有一点毛糙。有的地方被风磨平了,只剩一片浅痕。
青梧跟在他后头。
她说,这些纹得画多少年。
白墨说,不知道。
他沿着石壁往里走,看得懂一些:水,山,鹿,雪,火。还有一些看不懂。
有一片纹画得很乱:几道竖,几道横,还有一堆小圈。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出来的是:那年乱。人跑。往山里跑。有人没回来。
他站在那片纹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片乱纹的边上有一道很深的竖,竖的底端有一个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脑子里出来一个东西:有人站在那儿,没有跟别人一起跑。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他知道,画这道纹的人想让人记住这个。
赤缨站在他后头,伸手在那道竖上摸了一下。
她说,这道纹是拿指甲刻的。刻不了这么深,这个人是把指甲抵在石头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青梧说,三百年前的石头,现在摸上去还是毛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记住。
白墨问跟在后面的一个白洲人,这片纹是谁画的。
那人说,不知道。
他说,老。老。老。
青梧说,这些纹传下来,早就不知道是谁画的了。
白墨说,那怎么知道画的是什么。
青梧说,靠传。
她说,一个纹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人手里,下一个人再画一遍,就画得不太一样。
她说,传得越远,变得越多。
白墨说,那不就传错了。
青梧说,是。可也没全错。
她说,她昨天在村里看一个人教孩子画纹。教的人画一个圈,孩子画一个圈。孩子画完了,教的人看了看,把他画的圈改了一笔。
白墨问,改哪儿。
青梧说,改方向。
她说,方向改了,意思就不一样了。
白墨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大衍,一个字从字京传到边县,写在纸上,一笔不差。传一千里,还是那个字。
白洲的纹传一千里,就变成另一个东西了。
可白洲人认。
傍晚,村里有人家在沙地边上笑。
白墨走过去看。
沙地上蹲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两个人各占一块沙地,中间隔着一道。他们手里都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
画的是脸。
男的在画女的,女的在画男的。
两个人画得很慢,画几笔,抬头看一眼对方,再低头画。
围着的人不少。有人坐在墙根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都看着沙地。
白墨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
画到最后,两张脸都画完了。
男的画的那张脸,下巴太宽。女的画的那张脸,眼睛太大。
两个人站起来,看了看对方的画,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围着的人笑了一声。
那两个人也笑了。
女的笑的时候拿手挡了一下嘴,男的没有挡,笑得很大声。
围着的人笑完了,没有人走。
男的先蹲下去,把自己画的那张脸抹了。女的也蹲下去,抹了她画的。
然后两个人重新画。
白墨问旁边的一个老人,这是做什么。
老人说,婚。婚。婚。
他说,画得像,就是一对。画不像,重画。画到像为止,就成亲。
白墨问,画不像怎么办。
老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画不像,就再看。看的时候长一点,画的时候就像一点。急什么,人又不跑。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白墨站在人堆外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想起大衍成亲要问名、要纳采、要换庚帖,一张一张纸,写满了字。那些纸上的字,白洲人一个也认不得。
可白洲人自己也能成亲。
白墨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蹲在沙地上,一笔一笔地画。天已经暗了,沙地上的脸越来越看不清。
后来有人拿了一盏灯来,放在沙地边上。
灯是油灯,火苗不大,风一来就歪。拿灯的人把灯放在地上,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风。
两个人接着画。
白墨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画。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那盏灯还在沙地边上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青梧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她有点羡慕。
白墨问,羡慕什么。
青梧说,画不像可以重画。
她说,写错了字,擦不掉。
回村的路上,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墙根下。
那个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得很低。他怀里抱着一块木头。
木头有胳膊那么长,一掌宽。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孩子。
白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木头。
木头上的纹已经磨没了。
不是磨浅,是磨平了。整块木头光光的,只有边角上还留着几道很淡的痕,看得出从前画过东西。
白墨问,这木头上的纹呢。
老人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有。
他说,有。有。有。
他把木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白墨问,是什么意思。
老人说,知道。
他说,他记得那个意思。那个纹是画他媳妇的。他媳妇走的那年,他画了一个纹,画在木头上,天天带着。
白墨问,能不能再画一遍。
老人看着沙子,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沙地上比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停住。
他的手在抖。
他没有落下去。
他说,忘。忘。忘。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抱住了那块木头。
白墨在他旁边蹲着,没有说话。
风从村里过,把屋檐下的草吹得响。
过了很久,白墨问了一句。
他说,你们想不想再写字。
老人抬起头。
他听懂了。他看着白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
他说得很慢,比白天那些人还慢。
他说,字。要。人。认。
他说,没人认的字,是刀。
白墨没有说话。
老人把怀里的木头往前一推,推到白墨手里。
他说,替我。记。
他说,你。会。记。
白墨捧着那块木头。
木头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他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是光的,只有最底下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像是从前有谁在上面磕过一下。
白墨把木头收进怀里。
木头贴着胸口,凉的。
他忽然想起青石镇南坡上那块青石碑。他娘的名字刻在上头,一年一年被雨冲淡,他一年一年写回去。他写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那块碑上的字有没有人认。
他只知道,他娘的名字得在那儿。
老人看着他收好,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老人说,走。走。路远。
白墨站起来。
青梧站在几步外,等他。
白墨走到她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靠在墙上,怀里空了,两只手还保持着抱的样子。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