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墨又去了那片沙地。
天刚亮,沙地上已经有人了。
那个少女蹲在昨天的位置,背对着村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她面前那块平沙被抹得很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白墨在几十步外站住。
他昨天问了村里的人,问这个姑娘是谁。村里人给了他一串词:阿。纹。画。
她叫阿纹。
白墨没有过去。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
早起的时候,他在村里问过阿纹的事。
他问一个挑水的中年女人。女人听懂了,说,阿。纹。她是阿纹的婶子。
她又说,画。画。画。
她说,阿纹从会走路就画。别人家的孩子学说话,她学画。她三岁那年在地上画了一条虫,那条虫真的爬过来了。
白墨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女人停了一下。
她说,说。慢。
她说,阿纹说话慢,一个字要想很久。想久了,就不说了。她说的话一天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只有一个词。
白墨问,她娘呢。
女人的脸沉了一下。她说,死。冬。
她又说,去年。去年。去年。
她没有再说下去,挑起水桶走了。
阿纹蹲着不动。
她蹲了很久。久到日头从谷口那边升上来,把她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她一直没有动,只有手背上的青纹在光里泛出一点绿。
白墨看着她。他看了这么多年别人写字,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在下笔之前想什么。
她的手上全是草汁的青色,指甲缝里也是青的。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很松,有几缕垂在脸边。她赤着脚,脚背上也画着纹,纹已经旧了,颜色发灰。
她不动的时候,像一块石头。
可她落笔的时候,手腕很活。那一笔出去,起头重,中间轻,收尾的时候提起来,提得很干净。
然后她落下一笔。
一笔,只有一笔。画在沙面正中,从左往右,起头重,收尾轻,轻轻提起来,断开。
她画完,把手缩回膝上,又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画第二笔。
这一笔在头一笔的下头,弯了一点。
再后来,是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
白墨数着她落笔的次数。到第十几笔的时候,他忽然看出了一点形状:一个圈,圈里有两个点。
圈不是正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两个点不在正中,偏下,隔着一点空。
他看着那个圈,觉得那个圈是活的。圈里的空不是空的,是有东西在里头等着。
阿纹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搁在膝上,往后挪了半步。
她挪的那半步很小,像是不敢离得太近。
阿纹画完,把树枝搁在膝上,往后挪了半步。
天上有一只鸟落下来。
是昨天那只灰雀。它从村口那棵树上下来,落在圈里,站住了。它低着头,在沙地上啄了两下,什么也没啄到,可它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又落下一只。
两只鸟站在圈里,挤在一处,头一点一点的。
阿纹看着它们,没有笑,也没有伸手。
白墨站起来。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走到离她七八步的地方,阿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白墨蹲下来,跟她隔着一臂远。
他捡了一根树枝。
他在自己面前的沙地上写了一个鸟。
字写得很正。横平竖直,收笔有锋。
他写完,把树枝放下,等着。
沙地上那个鸟字,在那儿放着。灰雀没有动。
白墨等了一会儿,又写了一个来。
来字也写得很正。
沙地上两个字并排放着。鸟还是站在那个圈里。
白墨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他把纸铺在沙地上,提笔写了一个镇。
这一次他没有想让人看见。他按着自己从前写字的样子落笔,把那一笔一画都走完。
纸上的墨没有散。
可也没有别的。
那张纸在沙地上放着,跟一块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白墨把纸收起来。
阿纹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动。她的眼睛落在他手里的笔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青梧从后头走过来,站在白墨旁边。她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白墨写的字。
她说,那个字是死的。
白墨问,为什么。
青梧说,她画的不是字。
她蹲下去,把手掌虚虚地放在那个圈上头。她没有碰沙,只是把手悬在那儿。
她说,她的圈里有东西。
白墨问,什么东西。
青梧说,她读不出来。
她说,她把手放上去,摸到的不是声音,也不是意思,是一种动静。像是有一样东西正要从圈里出来,还没出来。
白墨问,什么动静。
青梧说,她也说不清。
她说,读字的时候,字里的东西是静的,像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她伸手进去,一摸就摸到了。这个圈里的东西不是静的,它在动,像一只鸟在笼子里扑翅膀。
她说,她想再往里摸,就摸不到了。
她说,她的读在这里不顶用。
她说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白墨看见她的手在抖。
阿纹一直在看他们。
她的眼睛在青梧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白墨写的那两个字上。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树枝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
她画了一道弯。
灰雀跳了一下,跳到那道弯的边上。
白墨看着那道弯,看了一会儿,问她,你画的是什么。
阿纹抬头看他。
她好像没有听懂。
白墨又说了一遍,放得很慢。他伸手指了指她画的圈,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纹看着他的嘴,看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圈。
她说,鸟。
她说得很轻,很慢。
她没有说,我画的鸟。也没有说,这是鸟的样子。
她说的就是,鸟。
白墨坐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从前写一个鸟字,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字念什么、怎么写、该落在纸上哪个位置。他写的是字。
她画一个圈,圈里就有鸟来。她不说画,她说,鸟。
白墨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问她,你为什么画它。
阿纹看着他,没有听懂。
他把手在胸前比了比,又指了指天,指了指那个圈。
阿纹想了一会儿。她低头,从沙地上捡起一根草,把草尖上的沙弹掉,然后在那道弯的旁边,又画了一道。
她画完,抬起头。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白墨没有再问。
他从沙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学她的样子,想在沙地上画一个圈。
他画得很慢。画出来的圈是歪的,收笔的地方手一顿,圈没有合上。
阿纹看着他画。
等他画完,她伸出手,把他画的圈用脚轻轻抹了,然后拿过他的树枝,重新画了一个。
她画的圈也不圆。
可她的圈一画完,白墨就觉得那段沙地跟别处不一样了。
灰雀跳了一下。
它跳到了圈里。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阿纹站起来。
她把树枝插在沙地里,把画的那块地方用脚轻轻抹平。她抹得很仔细,抹完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村里走。
她走过白墨身边,没有看他。
白墨坐在沙地上,看她的背影走远。
青梧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说,她刚才看阿纹画的时候,看见了别的东西。
白墨问,什么。
青梧说,那些纹里有方向。
她说,纹往哪边走,东西就往哪边去。阿纹画的那个圈,边上的线是往里收的。收的方向,是朝着画的人。
她说,她说不准这是不是对的。她只是看见了。
白墨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
鸟。来。
两个字还在沙地上。风一来,字边上就开始塌。
村口那边过来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提着一只空桶,走到沙地边上,看了看白墨他们,又看了看被抹平的那块沙。
老人说,画。画。画。
白墨问,她为什么天天画。
老人听懂了。他放下桶,在沙地上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张脸。
他画得很慢,画完,指了指村子北边,又做了个躺下的动作。
他说,娘。死。冬。
他说得很慢,三个词,一个词说三遍。
白墨问,怎么死的。
老人想了想。
他做了一个动作:把手放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他说,忘。忘。忘。
他说完,看着白墨,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白墨没有再问。
白洲人不会写字。他们忘了一样东西,就真的忘了。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最后只剩下别人替他记着。阿纹的娘死的时候,把什么忘了,老人说不清。
老人从沙地上站起来,提起桶。
他说,画。不。停。
他说,阿纹画了一年。每天画。每天。
他说完,走了。
白墨听懂了。
老人又指了指阿纹走的方向,做了一个每天从东边升起来的动作。
他说,每天。每天。每天。
他说完,提起桶走了。
白墨回头看那片沙地。
阿纹刚才把画抹平了。可沙地那一块比别处低一点,边上还留着一点痕。
再往北看,村外另一块平沙上,有一张脸。
那张脸画得很大,占了半个沙地。有眉毛,有眼睛,有嘴。风从谷口出来,把脸的一边吹掉了。
只剩另一半。
那半边脸在沙地上,眼睛看着村子。
白墨走过去,站在那张脸边上。
画得很像。眉眼是温和的,嘴角有一点往上挑。画的人没有画下巴,下巴那一块被风平了。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那半边脸旁边,没有碰。
沙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是画的人反复描过的。描得最深的地方,是眼睛。
青梧站在他背后,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说,画得真好。
白墨说,是。
他说完,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树枝插在沙地上。
风还在吹。那半边脸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