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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韩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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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使

作者:刚老师 | 分类:玄幻 | 字数:47.5万字

第127章 韩简至

书名:符使 作者:刚老师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5:44

韩简是晌午进城的。

他带了三个人,都是学宫的博士,一律穿青灰的学袍。四个人走成一列,走得不快。前头那个抱着一只木箱,箱子上刷着两个字:正字。

城里的人站在街两边看。

石梁人看外乡人的眼神跟别处不一样。他们不躲,也不凑近,只是站着看,手垂在身侧,像在看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一个孩子跑过去,跟在后头走了几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赤缨在街角,手搭在刀柄上。她说,四个人,她能拦两个。

言九思把手按在她手腕上。她看了看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青梧说,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石梁不常有外乡人。前些日子来了四个,已经算多。这一回来的这四个人,衣裳干净,走路的时候脚抬得一样高,像用尺子量过。

韩简走在最后。

他四十来岁,瘦,脸也瘦,颧骨高,嘴唇薄。学袍是洗过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破口子朝里卷,没有补。他的鞋是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白墨站在街角,看见他的时候,手先动了一下。

青梧在旁边,也看见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学宫博士。

赤缨问,是不是冲他们来的。

白墨说,是。

韩简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他径直往城东走,走到城墙底下,站住了。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仰头看墙。

看了很久。

石敢当站在人群里,拄着凿子。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韩简看完了墙,转过身,对跟着他的一个博士说了一句话。那个博士把木箱放下,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卷书。

韩简接过书,翻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按住。

他开始念。

他念的是《正字》的条文。哪一条说字形,哪一条说笔顺,哪一条说凡不合正体者,皆为讹字。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念给全城的人听。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

他说,石梁刻字,不合正体。

他说,依《正字》,石梁一城之字,自今日起,入待正之列。

人群里有人问,什么叫待正。

韩简说,待正,就是等朝廷来正。正的这一段日子,这些字暂时不算数。

又有人问,不算数是什么意思。

韩简没有答。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指头。

他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删。

那个字不见形。墙还是墙,石还是石,他没有蘸墨,也没有笔。可他写完那一笔,墙上的东西变了。

不是墙变了。

是人变了。

城墙底下站着几十个人。他们一个个抬起头,往墙上看。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慢慢空了。

一个男人伸手去摸墙上的一片骨片。他摸到那片骨片,指头在上头停住,摸了半天,把手放下来。

他说,我摸不着了。

他旁边的人问,摸不着什么。

他说,我摸不着我爹了。

那个人的手又举起来,在墙上摸。他摸到的地方,正是他刚才摸过的那一片。他把指头按在骨片上,按得很紧,像要把指头按进石头里。

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他说,我知道这里有一片。我知道。

他说,可我不认得它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伸手去摸墙。她摸到一片,手停住,回头问她的男人,这一片是哪个。

她男人说,他也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伸手去摸,摸到另一片,摸了半天,说,这个也不认得。

孩子在她怀里哭起来。她一边拍孩子,一边还在墙上摸。

石敢当站在人堆里,抬起左手,按在墙上。

他按了很久。

他把手拿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按上去。

他说,他刻了八十年。

他说,这些里头有一半是他刻的。

他说,他现在也不认得了。

他说完,把手从墙上拿下来。他的手在抖,抖了一会儿,他攥成了拳。

人群里先是静,后来有人哭。

一个老妇人从人堆后头挤进来,手里抱着一块骨片。骨片用布包着,她一层一层打开,打开到最后一层,露出上头的字。

她把骨片举起来,举给韩简看。

她说,这是我男人的名字。

韩简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他叫什名字。

老妇人说了。

韩简说,这个字,不在《正字》里。

老妇人说,他在。

她把骨片往他面前送,送得很近。她说,他在这里,刻了三十年了,我每天都来看。

韩简没有接。

他说,名字不在正字里,就是讹字。讹字不承真意。

他说,你抱着的这一块,从今日起,不能算了。

老妇人抱着骨片,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后来她低下头,把布一层一层包回去,包得很慢,一边包一边用手把布按平。

她包完,抱着骨片走了。

青梧站在人堆外头,脸色白得厉害。

她把手按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她鼻子里流下一点血,落在雪上。

她抬手抹了,又要往前挤。

白墨拉住她。她回头看他。她说,她能读。

白墨说,读了会怎样。

她说,会疼。

白墨没有松手。

他说,被删掉的东西,读回来也没有用。

青梧说,读回来,至少她知道那是什么。

石敢当在后头说了一句。他说,别读。

他说,删掉的东西,硬读回来,读的人要拿东西填。

他说,填进去的,拿不出来。

青梧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会儿墙,把手放下了。

韩简站在墙下,把手拢回袖子里。

他说,还有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对着人堆念。

他念了一个名字:白墨。

他说,字京逃犯,乱字之源。

他说,此人一路东行,所过之处,字皆失序。云梦之疫,赤狄之乱,皆与其有关。

他说,石梁若窝藏此人,与待正同罪。

他说完,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人群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往两边退。退开的人越来越多,墙底下空出一片。白墨站在那片空地上,身边只剩青梧、赤缨、言九思,还有那个拄着凿子的老人。

韩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看一块石头。

那天夜里,白墨去见他。

韩简住在城东一间空屋里。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灯,灯油是问城里人要的,火苗很小。

韩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白墨推门进去,他没有抬头。

白墨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自己坐下了。

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字很密,一行挨一行,写的是追捕的卷宗。

白墨看见那纸的右下角有一块焦痕。焦痕是从边上烧进去的,烧掉了半个角,把那一角上的字也烧掉了。烧掉的地方,韩简用另起的一行补上了,补的字比别处更用力。

韩简写完了,把笔搁下,抬起头。

他说,你来了。

白墨说,我来了。

韩简说,你不该来。

白墨说,你念了我的名字。

韩简说,我念的是卷宗上的名字。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白墨面前。

他说,这一角是路上被人烧掉的。

白墨看着那块焦痕。

韩简说,他不知道是谁烧的。烧的人烧得很干净,烧之前没有动别的。卷宗烧了,他就凭记忆重写了一份。

他说,他的记性还够用。

他说完,看了白墨一会儿。

他说,你救过一个村。

他说,我知道。

白墨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韩简说,哑柳村。你替他们挡了一回字乱。

他说,这些都在卷宗上。

他说,卷宗上还写着,你在字京刑台上换回了你爹的尸首。

他说,这些也是真的。

他说,可这些都不算。

他说,他这一路来,吃的都是干粮。干粮是他自己带的,在路上掰成小块,一顿一块。

白墨看了一眼墙角。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包口扎着,露出半块干饼。

韩简说,他不收地方上的东西。

他说,收了,就说不清了。

他把手按在桌上那张纸上。

他说,字多了会乱。

他说,你放出来的,不是一个村,是一整个乱世的头。

白墨说,字不会自己乱。

韩简没有接。他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那块焦痕。

他说,烧卷宗的人,比他早到。

他说,那个人一路烧,烧的是字盟的,也有大衍的。烧到石梁城外,把他这一角也烧了。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白墨知道。他没有说。

韩简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抬起眼。

他说,三天。

白墨看着他。

韩简说,三天以后,他在城中立一块碑。碑上刻的是《正字》。白墨若能让全城人认得出碑上的字,认完了不乱,他就收手,回京复命。

他说,若认不出,或者认出来乱了,白墨跟他走。

他说,这是他给石梁的体面。

白墨说,为什么要给体面。

韩简低头,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他说,因为他也是读书人。

他说完,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他在黑里说了一句。

他说,他老师说过,字是活的。

他说,他到现在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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