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石敢当带他们去屋后。
他走在前面,左手提着凿子。坡上的雪比城里厚,他的那只石脚踩下去,雪只陷一点,另一只脚陷得很深。他走几步停一下,等后头的人。
屋后是一片坡,坡上堆着碎石,碎石的缝里长着枯草。坡背风,雪积得厚。石碑立在坡下一块平地上,上面搭着个草棚。草棚只有四根柱子,顶子是干草,压着几块石头。
碑是青灰色的。不高,比白墨矮半个头。碑面朝着坡里,不朝路。
石敢当在碑前站住。他把凿子横在手里,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看。
碑面上刻着字。
六行。
每一行都不长,短的三个字,长的七八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凿口一道一道看得出来,像用刀在泥里刮过,干了才成了石头。
白墨蹲下去看。
第一行:取名。
第二行:雨天背过沟。
第三行:纳鞋。
第四行:骂。
第五行:叫名字。
第六行:她走的那天。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六行,停住。
第六行只有四个字:她走那天。
石敢当在旁边说,他娘走的时候是冬天。
他说,那天他在外头刻字,替城南一户人家刻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说,他没有赶上看她最后一眼。
他说完,就不说了。
白墨站起来,没有接话。
赤缨站在碑侧,一直没出声。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是干了的奶糕,硬得像石头。她把那块奶糕放在碑根下,摆正。
她说,赤狄人死了不立碑。人烧了,骨灰撒在雪原上,谁走过都踩一脚。
她说,她奶娘死的时候,她连个坟都没有。
她说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退回去站好。
言九思在草棚外头蹲下来,用凿子尖在雪地上划字。他划了一个碑字,又划了一个娘字,两个都划歪了。青梧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青梧走到碑前,蹲下去,把手放在碑面上。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一行一行读。
她说,第一行,是取名字那天。她娘想了一天,想了很多字,最后取了一个。取完名字,她娘那天没有吃饭,把饭省下来给他爹吃。她说,她娘后来跟人说过,名字是给孩子的第一件东西,不能取轻了。
她说,第二行,是雨天背他过沟。沟里的水到腰,她的鞋掉了一只,她没回头捞。他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在水里走,走一步,喘一声。
她说,第三行,是纳鞋。一双鞋纳了半个月,纳完了他的脚又长了,穿不上。她娘把鞋拆了,重新纳。拆下来的线舍不得扔,缠成一小团,放在灶台边上。
她说,第四行,是骂。他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的手咬了。她娘骂他,骂到一半自己哭了,哭着说,她不是怕他打赢,她怕他一个人打。
她说,第五行,是叫名字。他娘每天傍晚在门口叫他的小名,叫他回家吃饭。叫了很多年。有一年她嗓子哑了,叫不出来,就拿一根棍子敲门槛。敲三下,他就回来。
她说,第六行。她停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说。
她说,第六行没有说完。
白墨问,怎么没说完。
青梧把手从碑上拿开。她说,第六行只有四个字,刻的是她走那天。后头应该还有话,可那四个字底下什么都没有。
石敢当说,还没刻。
他说,一天一凿。
他说,昨天刻了第七行的第一笔。
他把凿子举起来,往碑面底下指。
白墨这才看见,第六行下头还有一行。那一行只起了个头,一笔竖,很短,凿口还新。旁边留着大片空白。
石敢当说,那是他娘留的话。
白墨问,什么话。
老人说,他忘了。
他说,那句话在他心里还有一点,像一块石头压在箱底,知道还在,拿不出来。所以他一笔一笔刻,刻一笔,底下的东西就往上浮一点。
他说,浮上来的东西,刻下去就没了。
他说完,把凿子抵在第七行那个空处,量了量。
他没有落凿。他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把凿子收回来。
他说,今天不刻了。
白墨问,为什么。
老人说,今天想不起来。
他说,想不起来就别刻。刻下去,那句话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白墨听懂了,没有再问。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问,为什么不一次刻完。
老人说,刻完了,他就再没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抬起左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摸的是第一行那两个字。
他说,现在他娘还在这里。他每天来刻一凿,刻完了,站一会儿,他娘就还在这儿。
他说,刻完了,这里就只剩一块石头。
白墨没有说话。
他想起青石镇南坡上那块青石碑。
碑是青石的,刻得浅,雨水一年年把字冲淡。他每年雨季去一趟,蹲在碑前,替娘续名字。他娘的名字一年一年淡下去,他就一年一年写回去。他写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那是件苦事,他只是觉得,字写回去了,人就还在。
他写的字从来没有反应。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字是不是还在。
头一年,他还不怎么会写。他蹲在碑前,一笔一笔照着记忆里的名字写,写完了用手把碑面压一压,像怕字掉下来。他爹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爹那时候还能认字,认得出他写错了一个笔画。他爹用指头在泥地上比了一遍给他看。
后来他爹也不会认字了。
他就一个人写。写完了,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回去喂骡子。
他也不确定,那些被雨水冲淡的名字,算不算还有人记着。
石敢当转过头,看白墨。
他问,你替你娘写碑。
白墨说,写。
老人问,写了多少年。
白墨说,五年。
老人问,写得完吗。
白墨说,写不完。写完一场雨,下一场雨又冲了。
老人说,那也是一天一天写。
白墨说,是。
老人说,那就一样。
他说完,把凿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青梧在旁边,眼睛红了。
她没有出声。她把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放下了。
石敢当侧过头看她。
他问,你也写碑。
青梧说,她读碑。
老人说,读碑的,苦。
青梧说,写碑的也苦。
老人说,写碑的苦在手上,读碑的苦在心里。
他说完,指了指碑下空着的那一行。
他说,那是他自己的位置。
白墨问,给自己刻了吗。
老人说,一个字也没有。
他说,石梁最好的刻骨师,没给自己刻过一个字。
白墨问,为什么。
老人说,规矩。自己的碑,要别人刻完。
他说,石梁人一辈子的字,都是别人替他刻的。生下来那一道是自己刻,剩下的都是别人。名字要别人刻,碑要别人刻。自己给自己刻的字,不算。
他说,他刻了八十年,替别人刻了不知多少。轮到自己,没有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他说完,弯腰把凿子放在碑根下,搁得很正。
赤缨问,要是没人替他刻呢。
老人说,那就不刻。
赤缨说,那不就没有名字了。
老人说,人没了,名字在石头上,也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完,补了一句,他自己的名字,他自己记着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青梧问,那您不怕没人替您刻。
老人说,不怕。
他说,石头记着就行。
他把手放在碑顶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上下来,草棚的顶子响了一阵。石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的一头搭在坡上,另一头搭在石敢当的脚背上。
白墨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昨天他说,带他们看一样东西。看的就是这块碑。
老人说,是。
白墨问,为什么带他们看。
老人说,因为他快刻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往坡上看。坡上头是山。山很高,山顶的雪和天一个颜色。
他说,刻完了,他就该走了。
白墨问,走到哪儿去。
老人没有答。
他把手从碑顶拿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说,明天带他们上山。
他说,山上有一样东西,他看了八十年,还没看清。
白墨问,是什么。
老人说,一个字。
他说,一个字,凿了三百年,还没凿完。
他说完,把凿子夹在腋下,往坡下走。他走路的时候,那只石脚踩在雪上,雪不陷。
白墨站在碑前,把最后一句话记在心里。
一个字,凿了三百年,还没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