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尽欢一行人继续上路，在路上的时候，她便已经摸清了山寨寨主和他手底下人的所有事情。
山寨寨主叫张凌云，原本是武将出身，十五年前，他被段王以有不臣之心为由，直接下狱抄家。
至于，他不臣之心的理由是，他在家中随口抱怨了一句军饷拖欠，便被扣上对先帝不敬的帽子。
跟着他的兄弟，也都是一直陪着他打仗的手下，而独眼，则是即将参军，便因为得罪了当地太守，便直接被迫上了山投靠寨主。
张凌云谈起往事，长叹一声，“这些事情，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我始终不明白，不过是抱怨一句军饷拖欠太久，这也是对那皇帝不敬么？”
徐尽欢抿唇，“这不是你对皇帝不敬，是你，不小心泄露了朝廷中许多官员的财路。”
“什么？”
张凌云有些不理解。
徐尽欢想了想，道：“十五年前，先皇正是要对朝中贪腐彻查，你来一句军饷拖欠，有心之人听到了，难道不会害怕这话传进先帝的耳朵里？”
“我不过是在家中随意抱怨几句。”
张凌云怒道：“更何况，贪腐是他们要贪的，先帝要查迟早会查到他们身上，难道这也要怪我？”
徐尽欢轻笑一声，“可是，你在家中抱怨，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必然，是你家中也有别人家的眼线，都有别人家的眼线了，那弄你的那家，会不会也担心，你的府里，也有先帝的人呢？”
张凌云当即沉默下来，而徐尽欢则是继续道：“贪腐是他们要贪，被治罪，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是你在这个节骨眼儿说这么敏感的话题，他们心中慌乱，做贼心虚，自然要灭你的口了。”
“难不成，这事儿还是我的错了？”
张凌云冷声。
“你当然没错。”
徐尽欢道：“但你被他们所记恨，是不是事出有因？”
张凌云又不说话了。
徐尽欢又道：“那么，你又怎么能够肯定，你被说不敬的话，传到陛下耳朵里，是不是别的话呢？”
张凌云猛然抬头，“你的意思是，有人污蔑我？”
“你才反应过来？”
徐尽欢有些无奈。
张凌云轻咳一声，又低下头去，“你不用说出这么多话来替先帝开脱，当年的事儿，也是他下的圣旨，害的我一家子流放，我的妻子，也因为流放途中太过劳苦……”
“我没有想为先帝开脱。”
徐尽欢轻叹一声，“我只是，想要替你的心卸下一些重担。”
“还有，帮你认清，你真正的敌人是谁。”
张凌云缓缓看向徐尽欢。
徐尽欢勾唇，“这些年，你除了因为家人而痛苦，是否有过一时半刻，因为自己没办法开展自己的抱负而难过呢？”
张凌云的眼眶慢慢红了。
徐尽欢的声音放的轻柔了些，“这些年，你沉溺于痛苦之中，可是，你没办法报仇，也没办法施展自己的抱负，一直仍由自己陷在泥沼里，难道，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那我又能怎么办？”
张凌云苦笑一声，“我的家人已经全都没了，我尚在襁褓的孩子，也在流放中走失，我能怎么办，我每天都不想活了，但是我一想到，一想到那个狗皇帝的皇朝还在，我就恨！”
他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随后，面部又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可是你现在告诉我，我好像，这些年都恨错了人，我，我……”
他掩面痛哭，再也说不下去。
徐尽欢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着他平复完心情。
“我明白，我都明白。”
她道：“所以，你不妨先将仇恨抽离出来，先去，做你出事之前想要做的事情。”
张凌云迷茫的看向徐尽欢，“我想要建功立业，我想要保卫家国。”
“可是你告诉我，我的家没了，我建功立业又有什么用？我想保家卫国，可是正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让我的家没了，我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国？”
徐尽欢沉默良久，道：“可是，这个国家里的千千万万个家没有错。”
“他们里有很多普通人，每天只想着过安生的日子，赚点钱，养活好自己这个家，替妻子，儿女撑起这个家。”
“他们也和你一样，想要自己的家一辈子都风雨无忧，不愁吃穿。”
“你觉得是这个王朝的统治者错了，可是，难道这些平民就错了么？”
“难道，你一开始想要保家卫国，仅仅就是因为那个统治者么？”
张凌云眼眸微颤。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已经喂我和我的兄弟们吃下毒药，不管如何，我是会听你的命令，上前线杀敌的。”
徐尽欢轻声道：“我知道，可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是，纵然你心中有再大的仇恨，你也要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呵。”
张凌云冷笑一声，“王妃，你金尊玉贵，根本不懂我们这种普通人。”
“我是武将出身，从小兵做起。”
“我爹娘没有钱供我读书识字，只能杀了家里最后的几只鸡，请猎户收我为徒，想着以后能有一门手艺傍身。”
“我好不容易学成，可饥荒却来了，田里没有收成，山里的野物也全部没了踪影。”
他声音颤抖，“我爹娘年纪大了，不能饿，我想要出村找活路，想着城里，总有一些活儿给我做，我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有办法找到活儿的。”
“可村子里城里太远了，想要快些出去，得找牛车，但是村里的牛早就被县官派人带走了，我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走出村。”
“我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镇上。”
张凌云自嘲的笑笑，“可是因为饥荒，镇上也没有活儿给我做了，路上的米面粮油全部涨价，我买不了，我没有钱！”
他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徐尽欢，“若是你，你该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
徐尽欢垂眸，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凌云深吸一口气，“幸好，那个时候朝廷招兵，我去了，可是，等我还没将朝廷提前发的兵饷寄去家里，家里就已经传来我爹娘过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