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卡房车的十二只越野轮胎沉沉落了地。
地面没有柏油,也没有黄沙。
减震弹簧剧烈向下坐了半尺,把一层湿漉漉的腐殖质压得扑哧作响。
发动机熄火。
舱内的空调风停了下来。
挡风玻璃外头,是一片完全颠覆常理的世界。
天空不是蓝的,是一层泛着淡淡橘红色的亮光。
三颗大小不一的恒星挂在头顶,两颗偏黄,一颗泛着冷白,把大地照得没有死角。
地表上长满了成片成片的紫色怪树。
树干像拧在一起的麻花,表皮生着灰白色的鳞斑。
宽大的叶片足有半人多长,颜色深沉得像泡透了紫甘蓝的汁水,正随着风微微起伏。
中控台的晶体屏闪烁了一下。
环境读数跳了出来:
“重力:0.82标准地球重力。”
“地表大气:氮气68%,氧气30%,微量稀有气体。”
“辐射值:安全。”
“氧气挺足。”
顾野站起身,伸手扯了扯卫衣的领口。
他在车门边的鞋架上踢掉拖鞋,换上了那双沾着干泥巴的黑色马丁靴。
“咔嗒。”
气压锁解开。
厚重的装甲车门向外推开一条缝。
一股带着清甜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空气吸进肺里,喉咙深处泛起一股微微的甜味,像是在纯氧舱里大口吸气。
顾野踩着合金踏板,一步迈了下去。
靴底踩在松软的紫色泥土里,陷下去半个鞋帮。
泥土很软,颜色像捣碎的发酵蓝莓。
因为重力只有地球的八成,他落地的时候步子迈得有些大。
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右脚在泥地里打了个滑。
顾野伸手一把扶住了车门边缘的粗把手,才没当场摔个狗吃屎。
“操,这地皮还挺滑。”
顾野站稳身子,低头看了看鞋底粘着的深紫色泥巴。
他在金属踏板的棱角上用力蹭了蹭,蹭掉大半截烂泥。
苏清月披着一件薄风衣,探出半个身子靠在门框边。
她手里端着半杯温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陌生的紫色树林。
“真有活的植物?”
她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钻进鼻腔,让她整个人精神了一振。
“活得好着呢。”
顾野从兜里摸出那台掉漆的加密手机。
机壳背面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干涸油渍。
他用大拇指按亮屏幕。
“刚才那帮地球上的老头估计还在抱头痛哭呢。”
顾野滑开后台程序。
“给他们看点新鲜的,省得天天在防空洞里琢磨着立金雕像。”
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那枚停留在近地轨道的量子广播浮标,再次被强行唤醒。
超光速的量子纠缠信道,无视了四点三七光年的漫长虚空。
瞬间扣响了地球上每一块屏幕的大门。
此时的地球,正午刚过。
大部分城市的防空警报虽然停了,但街上依然一片狼藉。
纽约、燕京、巴黎、东京。
数以亿计的人还跪在广场上的纯金雕像前烧香,大街小巷全是相拥而泣的市民。
没人回去上班,也没人去开店。
全人类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与狂喜里。
突然。
时代广场上的千米金像脚下,那块原本切断了直播信号的巨型大屏幕。
猛地爆出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滋啦——”
紧接着,全球所有的手机、电视、车载中控、甚至联合国大厅的主屏幕。
同时亮起。
画面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
顾野的大拇指贴在镜头边缘,蹭掉了上面的一点灰尘。
然后,镜头翻转过来。
没有新闻播报。
没有演播室。
屏幕正中央,是顾野那张带着点胡茬的年轻脸庞。
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喂,测试一下。”
顾野把手机架在房车前保险杠的一个凹槽里,退后了两步。
他抬手抓了抓有些发乱的短发,大声冲着麦克风嚷嚷了一句:
“信号通着没?能看清不?”
全球几十亿人呆立在原地。
时代广场上跪着的一个老头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拐杖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镜头里的背景。
天穹是淡淡的橘红色。
三颗太阳悬在头顶,两黄一白。
大地是一望无际的深紫色,粗壮的异星巨树在风中舒展着暗紫色的叶片。
而在顾野身后,那辆霸道凶悍的黑色重卡房车,像一座移动要塞般停在紫色的泥泞里。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十秒钟内,从零直接跳到了二十亿。
弹幕区空了整整五秒钟。
没有任何一条文字飘过。
所有盯着屏幕的人,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南极。
这甚至不是太阳系。
那三颗同时挂在天上的恒星,直接把所有天文学家的常识砸得稀碎。
顾野没管手机上的弹幕卡成了什么样。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房车侧面。
伸手在车身侧面的一个备用储物舱上拉了一下。
“咔哒。”
金属舱门向上翻开。
顾野把右手探了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两秒钟。
从系统储物格的最深处,拽出了一根长达三米、通体由高强度碳化钛合金打造的银灰色金属旗杆。
旗杆顶端,死死包裹着一层厚实的红绸缎。
顾野随手扯开系在上面的红绳。
用力一抖。
“哗啦!”
一面两米宽、一米五高的五星红旗,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的风中,骤然舒展开来。
鲜红的旗面没有一丝折痕。
五颗金色的五角星在三颗恒星的交错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顾野两只手握住旗杆底端。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合金旗杆很沉,重达三十多公斤,底端被削成了锋利的三棱破甲锥。
他转过身,面朝前方一片平整的紫色岩石地基。
靴底在松软的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顾野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含氧量的空气灌入胸膛,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腰部下沉,全身的肌肉在卫衣下方猛然绷紧。
右臂后拉成弓形。
没有任何宣告。
没有任何仪仗队的鼓乐。
只有肌肉发力时骨节传来的脆响。
“喝!”
顾野吐气开声,右臂化作一道残影,将那根三十公斤重的合金旗杆,当成标枪狠狠掷了出去!
“哧——轰!!”
尖锐的破空声刺痛耳膜。
三棱破甲锥裹挟着狂暴的动能,狠狠贯穿了坚硬的紫色玄武岩。
碎石崩溅出数米远。
整整半米深的实心岩层,被硬生生凿穿。
旗杆立住了。
笔直。
挺拔。
像是一根焊死在星球地壳上的钢针。
外星重力较小。
一阵带着甜腥味的微风穿过树林吹了过来。
风压托起了旗角。
“呼啦啦——”
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橘红色的天空下,在大片大片的深紫色大地中央,迎风招展。
猎猎作响的声音顺着手机麦克风,清晰无比地传回了四点三七光年外的母星。
直播间的弹幕,在死寂了半秒之后。
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
【那是半人马座!是南门二的三星系统!!】
【四光年外!我们在外星星球上插了国旗?!】
【妈的,老子眼泪直接喷出来了!祖国万岁!顾神豪牛逼!!】
【快截图!快截图啊!这是全人类踏出太阳系的第一步!!】
联合国大厅里,几百名外交官捂着胸口,死死盯着大屏幕。
华夏航天局的指挥大厅内,几十名白发院士拍着桌子嚎啕大哭,手里的纸质报告扔得漫天飞舞。
上百亿条弹幕像决堤的山洪,瞬间冲垮了全球各大社交平台的服务器。
机房里的散热风扇疯狂尖啸,随后在一连串电火花中彻底瘫痪。
所有的直播画面定格在红旗飘扬的那一瞬间。
紫色的大地上。
顾野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金属灰。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咬出一根叼在嘴里。
拿出防风打火机,正准备按下去。
“簌簌——”
正前方的紫色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草木摩擦声。
树枝折断的脆响不断逼近。
伴随着几声类似于爬行动物吐信子的怪异嘶鸣。
顾野停下了按打火机的手指。
他抬起眼皮,朝前方的树影里看去。
十几个身影从宽大的紫色树叶后猛然窜了出来。
它们身高超过两米,四肢修长得像某种变异的螳螂,细长的关节处覆盖着一层青灰色的厚重鳞片。
没有头发,扁平的三角形脑袋上长着三只暗黄色的复眼。
每一个类人型生物的手里,都死死攥着一根两米多长、用某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粗大骨矛。
矛尖上泛着发黑的粘稠毒汁。
正呈扇形包抄过来,发黄的复眼死死锁定了站在红旗旁边的顾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