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食指发力。
指腹压紧那个暗黑色的六边形模块，按到底。
没有爆炸。
也没有耀眼的火光。
车厢里的空调吹风声停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常。
车头前方的真空里，突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波纹。
波纹无色无形。
像是一滴清水滴进了热油锅，以房车为圆心，向外缓缓荡开。
远处那艘千米级海盗母舰上，绿色的牵引光束还在疯狂拉扯。
舰桥里，一群长着灰黑鳞皮的外星强盗正拍打着铁皮台面，嘴里发出怪异刺耳的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辆落单的三维铁盒子已经是案板上的肥肉。
无形的波纹撞上了那三道粗壮的绿色光柱。
没有声响。
三道直径数米的立体光柱，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重型滚筒迎面碾过。
圆柱体的厚度瞬间消失了。
光柱被压成了一条薄薄的绿色直线，贴在虚空里，随后崩解成一片平面的碎光屑。
波纹继续向前推进。
掠过了碎石带边缘的一颗小行星。
那是一块足有足球场大小的灰黑色巨石。
当波纹切过它球形身躯的刹车点。
原本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深邃的撞击坑、坚硬的矿石棱角。
全在半秒钟之内失去了“高度”。
它被硬生生抽掉了第三个维度。
整颗巨大的球形石头，在一瞬间被压成了一面毫无厚度的黑色圆纸片。
紧接着，波纹扫向了那群张牙舞爪的星盗战舰。
最前排的七艘小型截击艇甚至连调转机头的动作都没做完。
它们船体上焊接的粗糙铁皮、伸出舷窗的重型动能火炮、甚至驾驶舱里外星海盗脸上的狞笑。
在接触到空间波纹的一刹那，全部失去了厚度。
三维空间坍塌成了二维。
金属外壳、内部电线、滚烫的发动机气缸，被强行摊平在同一个平面上。
没有挤压变形的残渣，也没有零件飞溅。
所有的原子被规规矩矩地按死在了一张纸上。
就像是一只活生生的青蛙，被重锤砸在玻璃板上，连皮带骨、连同五脏六腑被整整齐齐印成了一张标本薄片。
七张薄如蝉翼的扁平卡片飘在真空中。
卡片表面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清清楚楚印着飞船从外壳到内脏的所有细节。
正面看去，飞船所有的武器管线和驾驶员惊恐的眼球纤毫毕现。
但只要转到侧面，整艘飞船直接在视野里消失了。
因为它的厚度变成了零。
后排的十几艘星盗飞船终于反应过来了。
舰载警报器刺耳的叫声在真空里传不出来，但所有飞船的尾喷口都在疯狂喷吐着焦黄色的等离子火焰。
推进器开到过载，试图逃离这片诡异的区域。
但空间波纹的速度比光速更快。
波纹掠过第二排中型护卫舰。
十二艘战舰像被无形的巨手拍在铁板上。
舰体外壳的钢板、内部的加压舱室、正在嘶吼奔跑的外星船员。
在半秒钟之内被抽干了纵深。
化作十二张长达百米的巨大彩色画卷，静静平铺在虚空中。
领头的那艘千米级重装海盗母舰彻底慌了。
舰首两只粗壮的采矿钻头猛地向前合拢，四个副发动机连续过载点火。
巨大的船身试图做一个大角度甩尾，撞开身后的碎石逃生。
顾野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里捏着半截吃剩的巴旦木，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一小片碎壳。
“跑得掉么。”
波纹撞上了母舰的舰尾。
千米长的钢铁巨兽剧烈抖动了一下。
四个正在狂喷火蛇的巨大引擎喷口，瞬间被拍成了一张画在黑色铁板上的喷火图画。
火焰失去了立体的流动感，凝固成了亮黄色的平整色块。
波纹顺着舰脊一路向前推移。
坚硬的钛合金龙骨、几百层密闭甲板、堆积如山的走私能源电池。
顺着前进的直线，被整整齐齐地熨平。
数百名全副武装、手里端着等离子步枪的黑骨星盗。
他们的骨骼、肌肉、防毒面罩，被无情地摊开在同一张纸面上。
脸上的残忍和贪婪变成了永远定格的惊骇。
眼角撕裂的肌肉纹理清清楚楚。
三秒。
整整三秒钟。
原本密密麻麻堵死碎石带的四十三艘星际战舰。
连同一百多块巨大的碎石陨石。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死寂真空中，静静漂浮着的几十张薄如蝉翼的卡片。
大的有几百米宽，小的只有巴掌大。
它们像是一副被人随手洒在虚空里的扑克牌，在漆黑的幕布上打着旋。
车厢里很静。
只有车载吸尘器在脚垫下嗡嗡作响的声音。
苏清月两只手扒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内侧玻璃。
“这就……全压平了？”
一张原本是轻型巡逻艇的卡片，正好顺着微弱的引力，慢悠悠地从副驾车窗外飘过。
卡片正面印着一个长着四只眼睛的外星强盗。
强盗正张大着两张嘴，舌头伸得老长，旁边平铺着他破损的内脏器官。
线条分明，甚至带着某种滑稽的怪诞感。
“在二维里挺安详的，至少不吵了。”
顾野把手里的巴旦木碎末拍在裤腿上。
他伸手按下中控台上的车窗升降键。
“咔。”
防弹玻璃降下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一股宇宙深处的干冷气息瞬间扑在手背上，激得他汗毛立了立。
顾野反手在中控台上拍了下外挂机械臂的吸附键。
车头侧面无声滑出一根纤细的黑色合金小抓手。
抓手探出窗外，像抓娃娃一样，在虚空中精准一夹。
正好夹住了那张飘在车门附近、体型最大的海盗母舰卡片。
机械臂收回，顺着车窗缝隙把卡片递了进来。
顾野伸手接住，顺势关死了车窗。
卡片很轻，摸上去像是一层冰凉发硬的聚酯塑料板。
边缘锐利得很，擦在皮肤上隐隐发刺。
正面那艘千米级母舰的横截面清晰得像一张工程蓝图，连舰长室桌上放着的一块肉干都给压得平平整整。
“手艺还行，压得挺平整。”
顾野把卡片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顺手按开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手套箱。
手套箱里放着半包湿纸巾，还有苏清月刚才看的那本厚旧杂志。
顾野翻开杂志，把这张两面都印满外星强盗的薄薄卡片，塞进了刚才翻看的那一页。
随后把杂志啪嗒合上。
“留着当个书签，省得每次折页角。”
顾野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清月扫了一眼被塞紧手套箱的杂志，嘴角动了动。
把整整一个星际海盗团拿来当书签使唤，全宇宙大概也就眼前这个男人干得出来。
前方的障碍彻底扫平。
几十张被压成二维的废铁卡片在真空中缓缓飘散，再也挡不住前路。
顾野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脚掌抬起，重新踏上了那块暗金色的曲率踏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油门一脚踩死到底。
“轰！”
底盘深处的反重力引擎爆发出低沉的闷吼。
车身两侧的暗金色神纹再次亮起。
车头前方，曲率光幕重新撕开一条旋转的空间通道。
重卡房车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芒。
撞破虚空，没入漆黑的虫洞深处。
几秒钟后。
眼前的光幕在瞬间碎裂成漫天光雨。
视野豁然开朗。
三颗散发着炽热光芒的巨大恒星，在深蓝色的星云背景下交相辉映。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