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在车头前崩解成无数片光屑。
重卡房车笔直钻进了深邃的虚空夹层。
车窗外没有星斗，也没有漆黑的死寂。
所有的恒星光线被空间曲率拉得笔直，化作一根根红黄蓝交织的细丝，贴着防弹玻璃飞速倒退。
车厢里开着二十三度的恒温除湿。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顾野陷在深黑色的驾驶座里，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
他手里捏着个胡桃夹子，正跟一颗坚硬的巴旦木较劲。
“咔吧”一声。
木壳碎了，半截果仁脱手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中控台的屏幕上，又滚进地毯缝隙里。
“啧。”
顾野骂了一句，弯腰去够。
苏清月盘腿坐在副驾上。
她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旧杂志，头都没抬。
“掉哪了？别招虫子。”
“钻缝里了，回去让吸尘器扫。”
顾野坐直身子，把剩下的半截果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全息星图悬浮在仪表盘上方。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三维轨迹正在平稳缩短。
航程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平稳得像是在京沪高速上开巡航定速。
就在顾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在车体龙骨深处炸开。
像是整座高速行驶的高铁，前轮突然陷进了一道两米宽的水泥深沟里。
几十吨重的重卡车厢剧烈向下猛顿了一下。
顾野手里的白瓷茶杯晃出半杯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手背上，烫得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
茶杯脱手砸在脚垫上，摔了个粉碎。
苏清月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手里的杂志脱手飞出，页脚擦着挡风玻璃滑落。
安全带死死勒在她锁骨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滴——！滴——！”
中控台正前方的悬浮晶体屏瞬间爆开一圈刺眼的猩红警报。
急促的蜂鸣声撕扯着耳膜。
小微的身影凭空在仪表盘上跳了出来。
小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银色双马尾随着警报频率急促晃动：
“空间曲率弦被强外力剪断！”
“跃迁通道坍塌！正在脱离亚空间！！”
“咔嚓！”
车窗外原本平滑如丝的光线，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惨白的蛛网裂纹。
虚空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重卡房车像是一头在狂奔中被绊倒的蛮牛。
跌跌撞撞，打着旋被一股蛮横的引力漩涡从通道里硬甩了出来。
“砰！”
房车底盘重重一沉，高维重力减震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酸响。
车身连晃了三下，终于平稳悬停下来。
五彩的光丝全没了。
四周重新陷入了宇宙最原始的冰冷与漆黑。
没有恒星的光芒。
这里是一片巨大、死寂的未知小行星碎石带。
数以万计的大石块漂浮在真空中，小的像磨盘，大的像几座连绵的大山。
石块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宇宙浮尘，在黑暗中静静打着转。
顾野揉了揉被烫得发麻的手背。
他扯了两张湿纸巾，胡乱擦了擦裤腿上的水渍。
眼皮掀开，看向挡风玻璃前方。
“哪个不长眼的在路上挖坑？”
苏清月解开安全带，揉了揉发痛的肋骨。
她伸手指向窗外正前方的碎石阴影。
“你看那边。”
黑暗的碎石阴影深处，突然亮起了一对对暗红色的指示灯。
紧接着是推进器喷射出的浑浊黄烟。
几十艘战舰从巨大的陨石后方缓缓滑了出来，呈网状包抄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不是正规的星际舰队。
造型丑陋得像是一堆从垃圾场里拼凑出来的废铁疙瘩。
舰体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焊疤，粗糙的生铁装甲板用铆钉胡乱打在骨架上。
有的飞船左侧装着巨大的采矿钻头，右侧却焊着两门老旧的动能火炮。
甚至还有几艘小型快艇上，明目张胆地用荧光涂料画着白森森的外星骷髅头。
整整四十三艘。
大大小小，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堵住了整片碎石带的出口。
“滋啦——”
领头的一艘千米级重装海盗母舰两侧，两个粗大的六角形发射架缓缓升起。
炮口亮起发黑的墨绿色幽光。
下一秒。
三道足有水桶粗细的幽绿色光柱撕裂真空，当头轰在重卡房车的车顶、前胸和车尾。
重力牵引光束。
强横的外星力场死死咬住了房车的装甲外壳。
整辆车猛地往下一沉，底盘周围的空间泛起一圈圈绿色的电弧。
车窗上的隔音力场被激得嗡嗡作响。
中控台的收音机模块突然自动跳频。
原本静止的扬声器里，猛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咕噜……嘎！克拉夏鲁！！”
一阵怪异的咆哮声从音响里喷了出来。
声音尖锐、嘈杂，像生锈的锯条在来回割刮玻璃，震得车门都在微微共振。
屏幕上的车载AI小微动了动手指。
一道翻译字幕在挡风玻璃正中央实时浮现，同时被机械合成音冷冰冰地念了出来：
“前面的无标志三维铁盒子，立刻熄火！关闭护盾！”
“这里是黑骨星盗第七劫掠团！”
“留下所有高纯度聚变电池！留下你们的雌性活体！”
“给你们十秒钟解除自卫系统，否则直接把你压成铁饼带回老巢！！”
音响里的外星嗓门越来越大。
最后甚至伴随着几声怪异刺耳的金属砸桌声，以及一群海盗放肆的怪叫。
绿色的牵引光束开始加大功率，拉扯着房车的底盘，想把它往母舰敞开的货舱巨口里拖。
苏清月坐在副驾上，抬手揉了揉被噪音震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翻译出来的文字，眉头拧了起来。
“星际海盗？连台词都跟地摊小说里写的一样。”
顾野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伸手掏了掏自己的右耳朵，顺便把指尖上的一点耳垢弹在脚垫旁边的垃圾桶里。
“吵死了。”
顾野吐出三个字。
那阵刺耳的外星杂音，吵得他脑壳隐隐发跳。
他伸手在中控台上滑了一下。
直接把那个狂叫不停的收音机音量拧到了零。
世界瞬间安静了。
全息屏幕右侧，那个血红色的反物质主炮按键正在闪烁。
只要按下去，一发光速炮弹能在零点一秒内把整片碎石带连同这几十艘破铜烂铁轰成虚无的原子。
顾野的指尖在红键上方悬了半秒。
随后，摇了摇头。
“一炮轰碎了，漫天都是烂铁渣子，还得费劲绕路。”
顾野收回手指。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掌按在黑晶操作台的底端边缘。
大拇指往下用力一滑。
菜单拉到底部。
在一片灰白色的冷门工具栏深处。
顾野的指尖精准地悬停在了一个从未点亮过的暗黑色六边形方块上。
方块表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动画，只有一行细小的白色冷光字符：
“高维干涉——维度塌缩发生器”。
顾野没再多看窗外那些叫嚣的破飞船一眼。
食指弯曲。
对着那个灰黑色的模块，重重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