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江风带着水腥气。
狂风卷起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跨江大桥的钢索上。发出呜呜的怪啸。
十二吨重的防爆房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庞大的车身在风雨中像一座黑色的山头。双闪灯的黄光一下一下地闪烁。
车身右侧的金属迎宾踏板上。
趴着一团漆黑的烂泥。
“嗡——”
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在车厢壁内响起。
挡在苏曼雅面前的那扇厚重防爆玻璃窗。
缓缓向下降去。
车窗落下的缝隙里。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了出来。
车内二十六度的恒温暖风。夹杂着大理石吧台上燃烧的沉水香气味。
木质调的香气醇厚。没有半点化学香精的刺鼻感。
这股暖风直直扑在苏曼雅的脸上。
她脸上的泥巴早就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冻得发紫的皮肤接触到暖风。
原本麻木的神经瞬间苏醒。
千万根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苏曼雅跪在水坑里。
浑身打着摆子。上下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贪婪地吸着从车窗里飘出来的沉水香。
那是属于顶级圈子的味道。是她做梦都想挤进去的奢华世界。
她仰起头。
脖子发出骨节摩擦的酸响。
迎着从车厢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她眯起被雨水打得发涩的眼睛。
顾野站在窗边。
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领口干干净净。
他单手搭在车窗下沿的金属窗框上。
低着头。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桥面上的女人。
桥上的路灯光晕穿透雨幕。
打在顾野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冷硬如铁。
苏曼雅张大嘴巴。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进嘴里。带着江水的泥沙味。
她死死盯着顾野的眼睛。
想从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顾野的眼神很静。
没有看到仇人落魄的快感。没有愤怒。更没有怜悯。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垃圾。或者是一条死在车轮底下的流浪狗。
苏曼雅看不懂这眼神。
她也不想看懂。
车窗降下来了。这在她眼里，就是妥协的信号。
顾野还是心软了。
他肯定还念着大学时自己陪他吃路边摊的日子。毕竟他们在一起三年。
“顾野……”
苏曼雅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难听得刺耳。
她拼命往上扯动嘴角。
想挤出一个像以前一样撒娇的笑。
脸颊刚才自己扇了几巴掌，早就高高肿起。
皮肉被强行牵扯。
这笑容配上满脸的泥巴和额头的鲜血。在雨夜里比厉鬼还要恐怖。
她双手死死扒着金属踏板。
指甲缝里全是被雨水泡软的黑泥。
十根手指用力到骨节发青。
她咬着牙。拖着那条崴断的右腿。
膝盖在金属踏板的防滑纹路上摩擦。硬生生刮掉一层皮。血水混在泥水里。
她感觉不到疼。
只要爬上去。只要能摸到那个男人的衣服。
她就能活。就能重新过上那种挥金如土的日子。
不用再被催收大汉按在下水道里打。不用再跟野狗抢发霉的馒头。
“顾野，拉我一把……”
苏曼雅大口喘气。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她艰难地直起上半身。
右手松开踏板。伸进车窗的缝隙。
带着满手的烂泥和腥臭。朝着顾野冲锋衣的下摆抓过去。
手掌上全是农贸市场下水道的黑色污泥。
带着令人作呕的泔水馊味。
指尖距离那块干净的黑色面料，只有不到三公分。
顾野没动怒。
他看着那只沾满烂泥的爪子伸过来。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
身体重心后移。
皮鞋底擦过柚木地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苏曼雅的手抓了个空。
五指在空气里捏了一下。只抓到一把顺着车窗吹进来的冷雨。
由于惯性。她上半身往前一扑。
胸口重重砸在车窗下沿的金属窗框上。
震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点混着血丝的浓痰。
血沫喷在防爆装甲上。
“顾野？”
她呆呆地抬起头。
沾满泥巴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她不明白。窗户都摇下来了，为什么他还要躲。
顾野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那是刚才苏清月随手放在吧台上的补妆镜。金属外壳。背面镶着几颗碎钻。
顾野手指松开。
小圆镜在半空中翻转。
掉出车窗。
“啪嗒。”
镜子砸在苏曼雅膝盖旁边的水坑里。
水花溅在她的破烂礼服上。
镜面朝上。被大桥上的路灯光一照，反射出一块刺眼的亮斑。
刚好打在苏曼雅的眼睛上。
顾野靠着窗框。
江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看着趴在车门上喘息的女人。鼻腔里充斥着那股下水道的腐臭味。
“照照你自己。”
顾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淡。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咬牙切齿的痛恨。
只有纯粹的厌恶。
苏曼雅僵在原地。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冻得她浑身骨头打颤。
她低头。看向泥水里的那面镜子。
“你现在这副样子。”
顾野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的跨江大桥钢索。
“多看一眼，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窗边。
拉开和那股酸臭味的距离。
“滚远点。”
顾野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冷硬。像敲击在冰块上的铁锤。
“你拉低了我的身价。”
苏曼雅的呼吸停滞了。
视线落在水坑里的镜面上。
水波晃动。雨点砸在镜子上，画面有些扭曲。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脸。
那是谁的脸。
头发像一团枯死的杂草，粘着发臭的白菜叶和泥巴。死死贴在头皮上。
左边脸颊高高肿起，颧骨上透着被殴打后的青紫色淤血。
额头磕破了一个大口子。暗红色的血块糊在眉毛上。
嘴角裂开。牙齿上沾着泥沙。
一双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全是熬夜和饥饿留下的乌青。
浑身散发着连野狗都嫌弃的恶臭。
就像是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厉鬼。
丑陋。肮脏。卑贱。
这是曾经那个在星耀传媒大楼前，踩着碎钻高跟鞋、骄傲地甩出解约合同的苏曼雅？
这是那个每天花两个小时护肤、非大牌不用、永远高高在上的系花？
镜子里的鬼脸扭曲了一下。
苏曼雅的双手猛地插进泥水里。
她抓起那面镜子。死死捏在手里。
“不……这不是我……”
她嗓子里挤出破裂的哀鸣。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她用来傍大款的资本。全没了。
被烂泥毁了。被违约金毁了。
顾野那句“拉低身价”，像一把生锈的铁锤。
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把她最后一点微可怜的自尊心，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她猛地把镜子砸在防爆轮胎上。
“啪！”
玻璃镜面碎成无数块。掉在泥水里。
“啊——！”
苏曼雅仰起头。对着漫天大雨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凄厉的哭声穿破雨幕。在黄浦江大桥上回荡。
双手发疯一样地抓扯自己的头发。扯下一大把带泥的断发。连着头皮的血丝。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顾野不是心软。顾野是让她看清楚自己现在有多贱。
顾野站在车厢里。
看都没再看下面那个在泥水里打滚的疯女人一眼。
他转身走向大理石吧台。
右手按下中控面板的按键。
“嗡——”
厚重的防弹玻璃缓缓升起。
严丝合缝地闭合。气压锁咬死。
把那令人烦躁的嚎叫声彻底掐断在窗外。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嘶嘶声。
苏清月站在沙发旁。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牛奶。指节发白。
她看着顾野的背影。没敢出声。
顾野走到吧台前。
拿起那部边缘磨损的折叠屏手机。
解锁。点开拨号界面。
他先按下三个数字。拨通了魔都的报警中心。
“黄浦江跨江大桥南段应急车道。有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在拦车。影响交通。”
顾野语气平稳。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挂断。
接着，他在手机里翻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那是昨天黑进星耀传媒内网时，顺手存下的一串数字。
星耀传媒专门用来对付旗下违约艺人的黑市催收公司。手段极脏。
雨点砸在车顶的防爆装甲上。劈啪作响。
顾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