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风卷着雨浪。
狠狠撞在跨江大桥的钢索上。发出呜呜的怪啸。
十二吨重的重卡房车停在桥头的应急车道上。
灰黑色的车身融入夜色。双闪灯的黄光在雨雾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车身右侧。
全自动金属露台完全展开。
顶部的透明防雨篷撑在半空。雨点砸在防弹玻璃材质的篷顶上，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地热系统开着。露台的地板透着温热。
顾野站在不锈钢护栏边。
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
他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江对岸魔都的霓虹灯海。
那些代表着资本和欲望的大厦，在雨夜里模糊不清。
苏清月站在他身侧。
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牛奶。热气袅袅升起。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唇边。
“我们要离开这了吗？”她轻声问。
顾野转过头。
视线从江面收回来。
“嗯。”他点了点头。“魔都的戏唱完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纯黑色的金属打火机。
机盖弹开。齿轮摩擦。
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风中跳动。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桥坡下方。
非机动车道上。
一个黑影正顺着倾斜的水泥路面，艰难地往上爬。
苏曼雅拖着那条断了鞋跟的右腿。
脚踝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每往前挪一步，骨头缝里就像扎进了一万根钢针。疼得她倒吸冷气。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件黑色的晚礼服已经成了破布条。
吸满了下水道的臭水和黄泥。紧紧贴在皮肉上。
冷风一吹。她浑身打着冷战。骨头咔咔作响。
头发打成了死结。
一绺头发上，还粘着半片从垃圾堆里带出来的烂白菜叶。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酸臭味。
她不敢停。
视线死死锁在桥头那两道闪烁的黄灯上。
那是顾野的房车。
那是她逃离地狱的最后一扇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苏曼雅爬上了桥面。
一阵江风刮过来。她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膝盖一软。
“扑通。”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柏油路面上。
膝盖骨重重砸在满是积水的水坑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水。
泥水泼在防爆房车的金属迎宾踏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里像塞了一把破木屑。每呼吸一次都拉扯得生疼。
她抬起头。
十二米长的钢铁巨兽像一堵高墙，挡在她面前。
巨大的米其林越野轮胎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苏曼雅像条狗一样往前爬了两步。
双手伸出去。
死死扒住那粗大的轮胎花纹。
黑色的泥垢瞬间塞满了她翻卷的指甲缝。十指痛得钻心。
“顾野……”
她张开嘴。嗓子已经全哑了。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夹在风雨声里，微弱得可怜。
没人回应。
头顶的防雨篷挡住了露台的视线。
苏曼雅急了。
她怕顾野没听见。怕那辆车下一秒就发动开走。
她猛地往前一扑。
上半身直接趴在金属踏板上。
“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防爆钢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头晕目眩。
一层皮肉当场磕破。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视线变成了一片血红。
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车。
“顾野！你看看我！”
她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大吼。
双手用力拍打着金属踏板。手掌拍得通红。
露台上。
顾野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烟灰被风吹落。掉在奔腾的江水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踏板的方向。
苏清月也听到了动静。
她端着牛奶杯。身子往后缩了缩。
“下面……好像有人在哭。”她声音有些发紧。
桥面上。
苏曼雅仰着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我知道你在车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悲惨。穿透了雨幕。
她松开抓着轮胎的手。
沾满泥巴的右手抡起来。
对准自己的脸颊。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她自己脑袋偏向一边。
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泥手印。
“我瞎了眼！我被猪油蒙了心！”
她一边哭，一边疯狂抽打自己的脸。
“啪！啪！”
左右开弓。原本就红肿的脸颊瞬间被打得嘴角开裂。
血沫子喷在白色的车身标志上。
“你记不记得大一那年下大雨？”
苏曼雅跪在水坑里。双手死死扒着钢板。
打起了感情牌。
“你冒着大雨跑了两条街，给我买热豆浆。你自己淋得发高烧。”
“我心疼得掉眼泪。我发誓要跟你过一辈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冷风灌进嘴里。她剧烈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我们三年的感情啊顾野！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不要当大明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苏曼雅把头抵在冰冷的钢板上。
像个没有尊严的烂泥团。
“你让我上车好不好？”
“我给你当丫鬟。我给你端茶倒水。”
她把沾满泥巴的手指贴在玻璃车窗的下沿。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泥痕。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不想死在街上。求求你救救我！”
哭喊声。雨水砸在金属上的劈啪声。
在空旷的桥头上交织。
露台上。
苏清月咬着嘴唇。转过头看着顾野。
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凉了。
顾野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
在不锈钢栏杆上碾了两下。火星熄灭。
烟头弹进黄浦江里。
他转过身。
没有看苏清月。也没有看桥面。
皮鞋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发出轻响。
顾野走到露台的最边缘。靠近驾驶室的一侧。
墙壁上嵌着一块黑色的中控面板。
面板上亮着一排蓝色的触摸按键。
凄厉的哭嚎声还在车底回荡。
“顾野！你开开门啊！求求你看在初恋的份上！”
顾野面无表情。
抬起右手。
食指准确地落在其中一个带有车窗图标的按键上。
按下。
“嗡——”
电机运转的低沉声音在车厢壁内响起。
紧接着。
那扇挡在苏曼雅面前的厚重防爆玻璃窗。
缓缓向下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