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声被风雪扯碎。
灰白色的迷彩机腹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打了个转。
慢慢拉升高度。
机舱里，老国王瘫坐在帆布折叠椅上。
手里那只装勋章的红丝绒盒子被捏得变了形。
绒面上沾着几粒没化开的冰碴子。
他透过舷窗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钢铁卡车依然停在冰面上。
像一块千万年没挪过位置的黑色礁石。
“陛下，我们真的就这么回去？”
侍卫长捂着被打痛的后脑勺，有些不甘心。
老国王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弹玻璃车窗。
对方连一句场面话都不给。
直接用大喇叭让他滚。
他在王座上坐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上门推销被拒之门外的推销员。
直升机越飞越远，彻底隐入暴风雪中。
房车驾驶舱内。
顾野关掉外部扬声器的电源。
“滴”的一声。
中控台上的绿色指示灯暗了下去。
“这就走了？”苏清月裹着毛毯，从沙发角落里探出头。
她没听清刚才外面的喊话，只听见一连串带着北欧口音的鸟语。
“谁啊？”
“卖保险的。说买份极地险送个纯金十字架。”
顾野随口瞎掰。
他伸手在触控屏上划了一下。
“没理他，直接让他走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房车旅行家，没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挂件。”
苏清月信以为真。
她松开毛毯，走到吧台前拿抹布擦掉桌上洒出来的起泡酒。
“这年头推销的也太拼了，开着直升机追到北极圈。”
顾野没接话。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踩下金属油门踏板。
十六缸引擎的咆哮声再次在冰原上炸响。
三角形的履带模块疯狂转动。
钛合金破冰齿咬碎了冰面，卷起三米多高的白色冰浪。
黑色的钢铁巨兽车头一歪。
顺着刚才设定好的南美洲航线，一头扎进漫天的白毛风里。
风雪很快掩盖了履带碾压出的深坑。
冰原重新恢复了亘古的死寂。
……
地球的另一端。
魔都。
十一月的冷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柏油路上。
提篮桥监狱的铁皮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
“哐当。”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叫王建国，星耀传媒的前任老板。
一年多以前，他因为得罪了顾野，十分钟内公司股票被做空到退市。
随后税务部门上门，查出天价阴阳合同。
他在号子里整整蹲了五百多天。
今天刑满释放。
王建国身上还穿着进去时那套阿玛尼高定西装。
衣服很久没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樟脑丸味道。
布料上全是死褶。
衬衫领口缺了一颗扣子，黄黄的洗不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把用到变形的旧牙刷，一条发硬的黄毛巾。
还有狱警退给他的两百零七块钱现金。
一阵冷风吹过来，夹着雨丝。
王建国打了个寒颤。
他把塑料袋夹在腋下，双手抱紧了肩膀。
监狱门口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以前他出门，至少三辆劳斯莱斯开道，四个保镖替他撑伞。
现在，连个接他的亲戚都没有。
老婆早带着资产跑到国外改嫁了。
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资本大佬，早就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苏曼雅那个臭婊子……”
王建国咬着发黄的牙齿，往积水的马路上啐了一口浓痰。
要不是那个蠢女人非要踩顾野一脚，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恨不得把苏曼雅生吞活剥。
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早上在里面喝的一碗清汤寡水早就消化完了。
王建国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百块钱。
没舍得打车。
他把西装外套顶在头上挡雨，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皮鞋。
顺着马路边缘，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在号子里干重体力活，落下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
走了两公里。
路边出现一家油烟熏得发黑的苍蝇馆子。
招牌上写着“老王面馆”。
王建国收起西装，推开脏兮兮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胡椒粉味道。
他呛得咳嗽了两声。
找了张靠墙的塑料桌子坐下。
桌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摸上去黏糊糊的。
筷子筒边缘缺了个大角。
“老板，来碗阳春面。加个煎蛋。”
王建国声音沙哑。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拍在油腻的桌上。
面很快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
王建国抓起一把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
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有点硬，汤底味精放多了。
但他吃得比当年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鲍鱼还香。
面馆的墙上，挂着一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
屏幕边缘还有几条彩色的坏点线。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正播着整点国际新闻。
王建国咬了一口焦黄的煎蛋。
顺便抬起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
“本台最新消息，北欧国王亲临北极冰盖，欲授予神秘东方旅行家紫金勋章。”
“惨遭闭门羹。”
新闻画面里。
风雪漫天。
一架北欧王室的军用直升机悬停在半空。
下方，是一辆体型庞大得像堡垒一样的灰黑色重型卡车。
装甲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车身侧面，那个暗金色的“顾”字徽标，被镜头拉了一个巨大的特写。
王建国嘴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煎蛋碎屑掉在桌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顾”字。
一股熟悉的恐惧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难掩的激动。
“据可靠消息，这辆房车的主人，正是前不久买下华尔街底层资产的顾神豪。”
“就在昨日，他从北极地下深处，徒手挖出一具完整的史前巨兽化石。”
“已无偿捐赠给我国科学院。”
“北欧国王此番拜访，被顾先生以‘打扰妻子睡觉’为由，直接驱离。”
电视屏幕上。
那辆房车的履带转动。
碾碎冰面，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姿态，消失在北极的暴风雪里。
王建国手里的筷子掉了。
“啪嗒”一声落在面碗边上。
汤汁溅出来，落在他的阿玛尼西装袖口。
他张大嘴巴。
肺里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那个开房车的男人……就是顾野。
就是那个曾经跑到星耀传媒楼下，被他嘲笑开破卡车的穷小子。
买下华尔街？
北欧国王上门送勋章连门都不开？
王建国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水泥板。
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左臂突然开始发麻。
麻木感迅速蔓延到肩膀和脖子。
心脏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王建国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怪声。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衬衫。
指甲抠进肉里。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铁青色。
疼痛让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上半身往前一歪。
带着油污的额头重重砸在面碗边缘。
“哗啦！”
整个面碗被打翻。
滚烫的面汤和没吃完的面条，全扣在他的脸上和西装上。
王建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身子顺着塑料椅子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在满是油污和烟头的劣质瓷砖地上。
手脚剧烈抽搐了两下。
双眼死死翻白，眼球上满是红血丝。
彻底没了动静。
面馆老板端着一盘炒饭刚从后厨出来。
看到地上的人，吓得盘子直接扔了。
“死人啦！快打120！”
惊恐的尖叫声刺穿了面馆里的烟火气。
电视屏幕上，那辆带着“顾”字徽标的房车，刚刚驶出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