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从寂静无声、星光冷冽的月球背面,猛地坠回地球。
跨过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
穿透厚重的大气层。
坠入魔都西郊。
青山精神卫生中心。
三栋二楼,重症女病区。
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常年见不到一点阳光。
顶部的排气扇坏了三个月,没人来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84消毒液气味,死死混合着化不开的尿碱味。
熏得人直犯恶心。
头顶的白炽灯管接触不良。
“滋啦,滋啦。”
灯光有节奏地闪烁着,把厕所隔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生锈的铁水龙头没拧紧。
冰冷自来水滴在发黄的陶瓷水槽里。
“吧嗒。吧嗒。”
苏曼雅跪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的水磨石地板上。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后背上印着三个红色的数字:042。
衣服有些脏,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
露出两条骨瘦如柴的小腿。
膝盖上的皮肉因为长期跪在硬地板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紫红色。
她原本那头留了多年的长发,早就没了。
半个月前刚被警车拉进来的时候,她满头都是下水道里的泥垢和跳蚤。
护工用电推子,直接把她的头发贴着头皮推了个干净。
现在刚长出半寸长的青色发茬。
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像个长满杂草的荒包。
苏曼雅手里握着一把蓝色的塑料马桶刷。
刷毛早就卷曲、发黑。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蹲坑式便池。
便池边缘结着一层厚厚的黄垢。
她双手握住塑料刷柄。
腰部用力,整个人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在便池里来回刮擦。
“唰!唰!唰!”
硬塑料刷毛摩擦陶瓷表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溅起的脏水飞出便池。
带着黄色的水珠,直接砸在她的病号服上,溅在她的下巴上。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角溅到的脏水。
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被脏水一蛰,她依然没感觉。
“用力……要用力擦。”
苏曼雅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嘟囔声。
声音沙哑得辨认不出原来的音色。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便池里倒映出的昏暗灯光。
“纯金的地砖。”
“不能有灰尘。”
“一点灰尘都不能有。顾野不喜欢脏东西。”
她一边疯狂用力,一边自言自语。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一根根暴凸出来。
双手红肿,布满了冬天冻出来的紫红色冻疮,甚至有几处已经溃烂流脓。
在她的视线里。
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根本不存在。
她看到的,是神豪岛上那条绵延十公里的999纯金马路。
头顶那闪烁的破灯管,是折射着七彩光芒的百米钻石灯塔。
她觉得自己正跪在金砖上。
正在为即将归来的世界首富丈夫,打扫那座占地几百平米的衣帽间。
厕所门口,站着两个值班护士。
胖护士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往外吹着浮茶。
瘦护士靠在贴着白色瓷砖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嗑。”
瘦护士磕开一粒瓜子,把瓜子皮吐在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隔间里那个跪着疯狂刷厕所的背影。
眼里满是嫌弃。
“042号又在加班了?”瘦护士撇了撇嘴。
胖护士喝了一口茶,咽下去。
“可不是嘛。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这跪着。”
“拉都拉不走,非说自己是去给什么神豪收拾别墅。”
瘦护士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天天嘴里念叨着那个叫顾野的名字。”
“我上网搜过,顾野那是谁?那是买下华尔街的大佬!是在天上飞的神仙!”
“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这副鬼样子。”
“还说人家以前是她养的狗。我看她连给人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胖护士摇了摇头。
“听说送进来的时候,在淮海路十字路口满地打滚。”
“把几百辆车堵在路上,交警去拉她,她张嘴就咬下人家一块肉。”
“送进医院第一天,抱着暖气片就啃,非说那是纯金的。”
“医生诊断,重度妄想症并发精神分裂。没救了。”
两人正说着。
走廊里走过来一个穿着同样病号服的女病人。
病人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锡纸糖纸。
她走到厕所门口,看到跪在里面的苏曼雅。
女病人突然傻笑起来。
扬起手,把那团揉得皱巴巴的锡纸,用力扔向苏曼雅的后背。
“赏你的!大钻石!”女病人拍着手又唱又跳地跑开了。
锡纸团砸在苏曼雅的肩膀上。
弹了一下,掉在满是水渍的水磨石地板上。
反着灯管微弱的光。
苏曼雅刷马桶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
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地上那团破锡纸。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塑料马桶刷。
“咣当”一声。
刷子掉进便池里。
苏曼雅手脚并用,像一只饥饿的野狗扑食。
猛地扑向那团锡纸。
她双手把锡纸捧在手心。
小心翼翼地展开。
沾满黑泥和脓水的手指,在锡纸表面轻轻摩挲。
浑浊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流。
冲刷出两条白色的泪痕。
“戒指……”
“我的陨石钻戒!”
苏曼雅又哭又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顾野给我送戒指来了!”
她把那团破锡纸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按得太用力,指甲都掐进了胸前的肉里。
“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苏曼雅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闪烁的白炽灯大喊。
“那个叫苏清月的算什么东西!”
“我才是陪你吃过苦的人!”
“那件红色的衣服,那件会发光的衣服是我的!”
她越喊声音越大,在空旷的厕所里带起阵阵回音。
门口的两个护士皱起眉头。
胖护士拧紧保温杯的盖子。
“又犯病了,吵死了。去给她来一针镇定剂。”
厕所里。
苏曼雅猛地低下头。
她想把那团锡纸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但手指因为长期泡在脏水里,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粗。
锡纸根本套不进去。
她急了。
双手用力撕扯那团锡纸。
“戴进去!给我戴进去!”
锡纸被她撕成了碎片,掉在脏水里。
苏曼雅愣住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
她脑子里的幻觉和现实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一股无名邪火瞬间烧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转过身。
视线落在刚才扔掉的那把马桶刷上。
她扑过去,一把抓起刷柄。
双手握住两端。
用力往下一折。
“咔嚓!”
劣质的塑料刷柄从中间断裂。
断口处尖锐的塑料茬子,直接划破了她右手的掌心。
划出一条五厘米长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发黄的便池里。
苏曼雅感觉不到疼。
鲜血的红色,反而刺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死死盯着隔间侧面那堵剥落了墙皮的白墙。
墙面上布满了水渍和霉斑。
她站起身。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血液循环不畅。
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嘎巴”声。
她踉跄了一下,左手扶住冰凉的冲水水箱,勉强站稳。
苏曼雅举起右手。
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病号服的袖管里。
她把流血的掌心贴在那堵白墙上。
手指弯曲。
用鲜血混合着指甲缝里的黑泥,开始在墙上疯狂地涂抹。
她在画画。
食指重重地按在墙皮上。
画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
“顾野……”
她一边画,一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
“这是我的顾野。”
手指摩擦墙面,指腹的皮肉磨破了。
血迹在白墙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她接着在旁边画。
画一个巨大的方形盒子。
下面画了八个圆圈。
“重卡房车……这是我们的家……”
她画得很用力,指甲在墙皮上抠出刺耳的“嘶啦”声。
石灰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打结的头发上。
最后,她在两个轮廓中间。
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是戒指……最大的戒指……”
苏曼雅脸上的表情痴迷又疯狂。
鲜血染红了半边墙壁。
厕所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四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魁梧的男护工,拿着束缚带冲了进来。
胖护士指着隔间。
“快!042又在墙上抹血了!制止她!”
两个男护工大步跨进隔间。
浓烈的血腥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他们嫌弃地屏住呼吸。
一左一右,猛地抓住苏曼雅的胳膊。
“老实点!”
左边的大汉低吼一声,手腕发力,将苏曼雅的胳膊死死反扭到背后。
苏曼雅正在给墙上的“顾野”画眼睛。
突然被强行拖拽,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兽,猛地挣扎起来。
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放开我!”
苏曼雅嘶哑地咆哮着,唾沫横飞。
她扭过头,张开长满黄牙的嘴,狠狠咬向右边护工的手背。
护工反应极快,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按住她!上束缚带!”
几条粗韧的帆布带瞬间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
死死扣住金属搭扣。
苏曼雅被两个大汉强行架起来。
双脚悬空。
拖着往厕所外面走。
她脚上的塑料拖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水磨石地板上拖行。
“顾野!你看看我啊!”
苏曼雅的头拼命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死死盯着墙上那团模糊的血迹轮廓。
眼泪鼻涕横流。
“我画得像不像!你带我走吧!”
“我再也不要包了!我给你洗衣服!”
护工拖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
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病区回荡。
“砰!”
重症监护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