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彻底脱离了地球引力的拉扯。
窗外的纯粹黑暗里，星星像冻结的冰碴子。
顾野盯着全息星图上那根蓝色的航线。
地月轨道。
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死寂地带。
“星际战舰级引擎，解除限制。”
系统机械音在驾驶舱里突兀地响起。
底盘下方的反物质聚变反应堆，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低频震荡。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
而是顺着黑色的金属地板，直接钻进顾野的脚底板，震得他骨头发麻。
房车尾部的巨大环形推进器，光芒猛地向内一缩。
原本幽蓝色的光晕，瞬间被压缩成了一条刺目的白线。
“轰！”
一股无形的狂暴推力，狠狠砸在车尾。
前方的宇宙空间，在强悍的动力下产生了视觉扭曲。
原本静止的漫天繁星，被拉扯成一条条细长的发光白线。
亚光速航行模式。
速度仪上的数字已经彻底乱码，最后定格成一个代表无限的符号。
车厢内却出奇的平稳。
惯性阻尼器抵消了能把人压成肉泥的过载重力。
顾野松开握着半月形操纵杆的双手。
掌心出了一点汗，黏在碳纤维握把上。
他把手在黑色的作战服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按下旁边的自动巡航键。
“咔。”
五点式安全带的金属卡扣自动弹开。
顾野站起身。
车厢里的人造重力系统刚刚启动，重力参数大概只有地球的零点九倍。
他迈出第一步时，脚下有点飘。
鞋底没踩实，整个人往上浮了半寸。
顾野赶紧伸手，一把抓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稳住身形。
脚尖重新点地。
他皱了下眉，没说话，大步走向后排的生活区。
生活区的布局没变。
一张实木茶几固定在地板上。
顾野拉开抽屉，拿出一套紫砂茶具。
茶壶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
他把茶壶搁在茶几上，按下嵌入式电磁炉的开关。
玻璃水壶里的纯净水开始冒泡。
因为微重力的影响，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滚烫水珠，顺着壶嘴飘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
顾野伸手去拿茶叶罐。
手背刚好撞上那颗悬浮的开水珠。
“嘶。”
滚烫的温度在手背上炸开。
顾野倒吸一口气，猛地甩了一下手。
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小片。
他甩掉水渍，毫不在意地拧开茶叶罐。
倒出一小撮母树大红袍，塞进紫砂壶里。
沸水冲下去，浓郁的岩茶香气瞬间在恒温的车厢里散开。
苏清月还坐在副驾驶上。
她没解开安全带，两只手死死扒着车窗边缘。
脸贴在防弹玻璃上。
玻璃很凉，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那颗灰白色的月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视野里急剧放大。
陨石坑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喝杯茶。”
顾野端着一个白瓷茶杯，递到她面前。
茶汤橙黄明亮。
热气袅袅升起。
在这深邃冰冷的宇宙真空中，这杯热茶显得诡异又温馨。
苏清月回过神。
她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茶杯。
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黑色的作战服上。
“我们真的在宇宙里？”
她声音发涩，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野靠在副驾驶旁边的中控台上。
自己也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舌头。
“不然呢，去楼下超市买菜？”
他随口回了一句。
顾野转头，视线扫过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
刚才关掉的全球直播间，后台数据还在疯狂跳动。
无数个黑屏的直播间里，弹幕依然像雪花一样滚动。
五十亿人没有一个退出的。
全都在等着看那句“星辰大海”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野空出左手。
食指在半空中的全息键盘上敲了两下。
“滴。”
外部高清摄像头的信号，重新接驳进全球直播网络。
地球。
无数块黑屏的大屏幕、手机、电脑显示器。
在同一秒钟亮了起来。
没有开场白。
没有配乐。
直接就是高清的深空画面。
右侧，是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反物质引擎喷口。
左侧，是广袤无垠的漆黑宇宙。
正前方，那颗巨大的月球占据了半个屏幕。
环形山、陨石坑、荒凉的月海，纤毫毕现。
甚至能看到月球表面因为太阳光照射角度不同，而产生的锋利阴影。
镜头微微转动。
扫过了车厢内部。
顾野端着紫砂茶杯，正靠在中控台上喝茶。
苏清月双手捧着杯子，呆呆地看着窗外。
背景里，大红袍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
直播间沉寂了足足五秒钟。
五秒后，弹幕系统差点崩溃。
“卧槽卧槽卧槽！”
“我瞎了吗？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月球？”
“刚才还是太平洋海岛，一眨眼上天了？”
“这特效是在拍好莱坞科幻大片吧！绿幕抠得真干净！”
“楼上的，什么绿幕能做到这种光影级别？你家特效能把月球环形山的阴影算得这么准？”
“绝对是虚幻引擎5做的CG动画！顾神这是买了个顶级特效团队啊！”
“不对！你们看窗户的反光！那是地球！”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盲点。
随着房车视角的轻微偏转。
防弹玻璃的倒影里，出现了一颗蔚蓝色的巨大球体。
上面覆盖着白色的云层旋涡。
那是地球。
活生生的、正在缓缓自转的地球。
魔都，星耀传媒原来的写字楼里。
几个留下来加班的程序员，正聚在电脑前看直播。
主程序猿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披萨。
芝士拉着长长的丝。
他下巴张得老大，披萨直接掉在了机械键盘上。
油腻的酱汁糊住了几个按键。
“这物理引擎……这光线追踪……”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台超级电脑，能实时渲染出这种级别的画面。”
他猛地抓起头发。
“这不是特效！他们真的在太空中！”
直播间里的节奏瞬间带偏。
一半人坚信这是砸了千亿美金搞出来的顶级科幻直播。
另一半人则疯狂截图，试图找出破绽。
但越找越绝望。
所有的星光折射、宇宙尘埃、甚至是陨石坑的细节，都完美符合天文学数据。
顾野没理会弹幕的疯狂。
他几口喝完杯子里的茶。
把白瓷杯搁在中控台上。
杯底和碳纤维面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速度降下来了。”
顾野看着全息星图。
蓝色的航线已经抵达了月球背面的边缘。
房车脱离了亚光速状态，进入了月球引力捕获圈。
车头微微向下倾斜。
灰白色的月壤在视线里急剧放大。
顾野放下茶杯。
大步跨回主驾驶位，坐下。
双手重新握住操纵杆。
准备切入环月轨道。
苏清月也放下了杯子。
她解开安全带，趴在操作台上，好奇地盯着屏幕。
这是人类永远无法从地球上直接看到的月球背面。
没有美丽的月光。
只有坑坑洼洼的陨石坑和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
房车外部的高清摄像头，随着机身的倾斜，扫过了一片漆黑的深空背景。
画面只有零点几秒。
直播间里。
一个正在疯狂截屏的网友，手指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刚才截下来的那张图片。
图片边缘的漆黑宇宙中。
有一团不该存在的异常。
那不是陨石。
也不是星光。
在月球背面的阴影深处。
一抹冰冷的、绝对对称的金属反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东西的轮廓大得惊人，几乎和一个月海差不多大。
表面闪烁着暗红色的规则纹理。
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感。
网友觉得头皮发麻。
身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他赶紧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
就在他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房车驾驶舱内。
一直安静的战术雷达屏幕，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滴——！”
红色的警报指示灯疯狂闪烁。
刺目的红光打在顾野和苏清月的脸上。
顾野的手指猛地扣紧操纵杆。
指节瞬间发白。
他立刻压下操纵杆，房车底盘的辅助推进器喷出几道白色气流。
庞大的车身在真空中强行扭转了一个角度。
避开了原本预定的降落航线。
苏清月没站稳，身子一歪。
肩膀重重撞在副驾驶的真皮靠背上。
“怎么了？”她声音发紧，转头看向雷达屏幕。
屏幕上，一大片刺眼的红斑正在吞噬原本绿色的扫描扇区。
顾野盯着全息星图。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在光学传感器的画面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但雷达的能量读数，正在以几何倍数狂飙。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开。
带着一丝罕见的警告意味。
“警告。”
“检测到高频能量源雷达锁定。”
“坐标：深空暗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