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车顶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都被掐断了。
没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没有游客惊恐的尖叫。
只剩下车尾水下推进器搅动海水的低频嗡鸣。
车厢里滴水不漏。
恒温空调的风吹在手臂上，依然是干爽的二十二度。
光线暗了下来。
窗外的颜色，从三亚湾刺眼的亮白，变成了浓稠的幽蓝。
几条带黄条纹的热带鱼贴着防弹玻璃游过去。
鱼尾巴甩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苏清月还保持着抓紧头顶真皮扶手的姿势。
指节捏得发白。
她张着嘴，忘了呼吸。
直到缺氧让胸口发闷，她才猛地喘了一大口气。
“我们……在海底？”
她转头看顾野，声音有点结巴。
顾野松开紧攥的碳纤维方向盘。
手心里有一层细汗。
他也是第一次开潜航模式。
刚才冲下海的瞬间，心率飙到了将近一百二。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大腿，点点头。
“目前深度十五米。”
车底盘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金属挤压声。
那是高压水流正在给压载水舱注水。
水下的阻力大得惊人。
顾野转动方向盘时，感觉前轴重了几十倍。
每一次细微的转向，都要对抗几百吨海水的挤压。
苏清月咽了口唾沫。
她从副驾驶的置物架上抓起手机。
手有点抖，没拿稳。
手机磕在塑料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她赶紧双手捧住，点开直播软件。
标题没改，还是之前的“带老婆环游世界”。
开播键按下。
镜头直接对准了副驾驶那面宽大的车窗。
刚开播，在线人数就从零跳到了十万。
数据还在以每秒一万的速度疯狂往上滚。
水友们早就蹲守半天了。
弹幕瞬间刷了满屏。
“第一第一！顾神今天去哪野？”
“卧槽？这背景什么鬼？水族馆吗？”
“不对啊，刚才同城热搜有个疯子卡车司机冲进三亚湾，我还以为是顾神，这怎么全是水？”
苏清月把手机贴近玻璃。
车窗外，一座巨大的鹿角珊瑚礁正缓缓向后退去。
珊瑚缝隙里钻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寄居蟹。
“我们在三亚湾的海底。”
苏清月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
直播间卡顿了一秒。
紧接着，弹幕像瀑布一样砸了下来。
“海底？嫂子你喝假酒了吧！”
“房车开进海里？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这绿幕抠图技术牛逼啊！哪家好莱坞特效公司做的？”
“鉴定完毕，背景是循环播放的视频。连水流折射的光影都做得这么逼真，花了不少钱吧？”
“我就说嘛，再牛的房车也是车。真开进海里早报废了。”
“顾神飘了，开始搞剧本加特效了，退订保平安！”
顾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弹幕。
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右侧的航空电子屏幕。
水压警戒线还是安全的绿色。
舱内含氧量百分之九十八。
一切正常。
他伸手，指尖挑开中控台上一个黑色的塑料拨片。
那是外部射灯的开关。
往下重重一按。
“啪嗒。”
车头下方的装甲里，翻出四盏碗口大的军用级氙气大灯。
两道刺眼的冷白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深海的幽暗。
强光直射出几百米远。
原本昏暗的海底瞬间亮如白昼。
光线的折射率发生改变，海水里漂浮的细小浮游生物在光柱里无处遁形。
一条半米长的石斑鱼被强光晃了眼。
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左侧车灯的金属外壳上。
“咚”的一声闷响。
石斑鱼翻着白肚皮，晕死过去，顺着水流往上飘。
更夸张的是右边。
一只跟桌面差不多大的海龟，正慢吞吞地划水。
突然被探照灯直射，海龟吓得缩起四肢和脑袋。
厚重的龟壳“哐当”一声砸在副驾驶的玻璃上。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防弹玻璃传进车厢。
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
苏清月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扔出去。
直播间的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
刚好把海龟撞玻璃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
龟壳上的藤壶，甚至海龟惊恐的小绿豆眼，都在高清镜头下毫毫毕现。
顾野手指滑动，按下多媒体面板上的一个音频键。
“滋滋……”
车载收音系统将外部水听器收集到的声音，直接切进了直播间的声轨里。
没有风声。
没有胎噪。
只有深海特有的那种，空旷、沉闷的水流涌动声。
以及水下推进器螺旋桨搅动海水的低频嗡鸣。
“滴——滴——”
声呐雷达扫描障碍物的音频提示，规律地响着。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出现了长达五秒的断层。
五百万在线水友，集体失声。
五秒后，特效礼物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超级火箭的动画特效直接把屏幕卡成了PPT。
“卧槽卧槽卧槽！！！那是真海龟！”
“龟壳撞玻璃的声音，水流的折射！绿幕能做出来？”
“水听器的声呐音效！这绝对是军用潜艇级别的水下收音！”
“我是在做梦吗？一辆重卡真的潜水了？”
“刚才说特效的出来挨打！这他妈是实景！”
“这房车叫什么名字？深海潜水房车？多少钱，我砸锅卖铁也要买个轮胎！”
苏清月看着满屏语无伦次的弹幕，抿了抿嘴。
刚才的惊吓已经被新奇感代替。
她举着手机，镜头跟着外面那只缓过神来、正拼命划水逃跑的海龟移动。
“这不是特效。”
她声音里透着兴奋，“顾野刚按了一个按钮，车就下来了。”
弹幕更疯了。
“按个按钮就变潜水艇？”
“这车怕不是外星科技吧！”
“我学了四年车辆工程，今天顾神把我的毕业证撕碎了甩我脸上。”
“同城热搜那个疯子卡车司机真的是顾神！交警现在还在沙滩上捞人呢！”
顾野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控制着水下的航向。
海底并不平坦。
到处是暗礁和海沟。
他把航速压到了二十节，顺着大陆架的缓坡慢慢往下潜。
深度仪上的数字跳得飞快。
五十米。
八十米。
一百米。
阳光已经完全照不进来了。
车灯光柱之外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
水压越来越大。
纳米防水涂层将巨大的水压均匀地分散到每一寸钢板上。
车内感觉不到一丝气压的变化。
车厢里很安静。
偶尔有气泡擦过车顶装甲的声响。
苏清月把手机镜头固定在支架上。
自己趴在窗玻璃往外看。
一群体型娇小的水母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把把发光的小伞，顺着水流飘过。
她看入迷了。
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顾野端起杯架上的黑咖啡。
咖啡有些凉了，苦味变得更重。
他咽下一口，眉头微皱。
刚想把杯子放下。
“滴嘟——！滴嘟——！”
安静的驾驶舱内，突然响起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顾野手腕一顿。
几滴咖啡液溅在手背上，有点凉。
他快速把杯子塞回原位，目光扫向左侧的声呐雷达屏幕。
原本幽绿色的同心圆扫描区域，现在完全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雷达中心，一个巨大的红点在疯狂闪烁。
红点大得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屏幕。
它的轮廓很不规则，带有明显的人工建筑特征。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暗礁。
苏清月被警报声吓到了。
她缩回身子，紧张地看着顾野的侧脸。
“怎么了？是不是车进水了？”
顾野没回话。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雷达屏幕旁边跳出的数据流。
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冰冷的音调盖过了警报声。
“叮！”
“雷达探测完毕。”
“检测到高密度金属沉积物。”
“坐标正下方两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