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只手还在死命扒拉门栓。
指甲抠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野把手里的蒲扇往竹椅上一扔。
竹条编的椅面被砸得晃了两下。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院门边。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外的人吓了一跳,那只手“嗖”地缩了回去。
外面安静了半秒钟。
接着,拍门声更大了,几乎要把这几块朽木板生吞活剥。
“小野!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头!”
“你连一百亿都捐得起,指头缝里漏点也够我们活命了!”
“顾野,你外婆早年还吃过我家两个红薯呢,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顾野双手插在沙滩裤兜里。
他侧头看了眼主屋。
外婆刚吃完降压药,这会儿正靠在老式雕花木床上打盹。
苏清月在旁边给她摇扇子。
这破门再拍下去,老太太非得被吵出心脏病不可。
顾野伸手,把门栓往旁边一拉。
那两扇老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敞开。
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手电筒、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几十道光柱齐刷刷打在顾野脸上。
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瞬间涌进来一股子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
最前面挤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
穿了件大红色的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
正是刚才喊得最响的二表姑。
她一看门开了,眼泪说来就来。
双手一把攥住顾野的胳膊,死死往下拽。
“小野啊,你可算开门了。表姑还以为你有了钱,不认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她一边嚎,一边用袖子抹眼睛。
顾野甩开她的手。
袖子被她拽得扯开一个口子,露出肩膀。
“有事说事。”顾野语气很淡。
二表姑见他不接话茬,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小野,表姑命苦啊。前两天去县医院查出个瘤子。大夫说要动手术,得二十万。你表哥刚娶媳妇,家里哪拿得出这笔钱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
在顾野眼前晃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救救表姑的命吧。”
后面的人群一看有人带头,全跟着往上涌。
“小野,我是你远房三舅。我那养猪场资金链断了,你借我五十万周转周转?”
“还有我!顾野,你堂弟谈了个城里对象,人家要一套县城的学区房。你是当哥的,这首付你得出啊!”
几十张嘴同时开合。
吐沫星子乱飞。
把顾野围在中间,像看一块肥肉。
顾野靠着门框,掏了掏耳朵。
“都说完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全是对钱的贪婪。
“行啊,借钱。”
顾野嘴角扯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住,滑到底部。
点开一个隐藏的紫色图标。
“系统,开启群体微表情测谎仪。投屏模式。”
“滴。”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在顾野耳膜处响起。
紧接着,停在荒山包后面的那辆伪装成东风卡车的房车顶部,无声无息地升起一个微型投影基站。
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红外扫描波,瞬间覆盖了整个红砖小院。
院子上空突然降下一片蓝色的全息光幕。
光幕宽十米,像一块巨大的电影荧幕,横在顾野和这群亲戚之间。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科幻场面震住了。
二表姑停止了干嚎,瞪着绿豆眼看着半空中的光幕。
“这……这是啥高科技?”
旁边那个自称三舅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顾野没理他们。
光幕上开始飞速闪烁数据流。
系统的声音直接通过顾野手机的扬声器放了出来。
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测谎目标锁定:张翠花(自称二表姑)。”
随着这声通报,二表姑的头顶上,突然亮起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投影。
“目标陈述:患有肿瘤,需要二十万手术费。”
“系统判定:撒谎。”
“微表情分析:眼球向右上方闪烁频次过高,瞳孔无扩张,泪腺分泌物为物理刺激(洋葱汁残留)产生。”
“心率监控:平稳,无病理性异常。”
二表姑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挡住。
但全息投影的光直接穿透了她的手背。
系统没停。
“真实意图检索中……”
光幕上跳出一张二表姑在澳门某赌场门口的监控截图。
照片里她叼着烟,手里捏着一沓筹码,笑得见牙不见眼。
“真实意图:目标沉迷境外赌博,已欠下高利贷十五万。企图诈骗二十万用于偿还赌债及继续翻本。”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帮腔的亲戚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看二表姑的眼神像在看瘟神。
欠高利贷?这要是沾上了,可是倾家荡产的买卖。
二表姑瘫坐在门槛上。
她指着半空的光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放屁!你这什么破机器,这是诬陷!我哪去过什么澳门,我连省城都没出过!”
她还想狡辩,光幕上直接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是她今天下午和放贷人的通话记录。
“豹哥你宽限两天,我侄子顾野回来了,他现在是首富。几十万对他来说就是一根腿毛,我马上就能把钱弄到手!”
录音放完。
二表姑彻底没声了,脸涨得像个紫茄子。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顾野踢了踢她的鞋尖。
“二十万手术费?用不用我顺便给你定副好点的棺材,直接一步到位?”
二表姑咬着牙,没敢接话。
顾野抬起头,看向人群里刚才喊着要养猪场周转的那个男人。
系统很懂事地把镜头切了过去。
男人头顶上同样亮起一个硕大的红灯。
“测谎目标锁定:顾建成(自称三舅)。”
“系统判定:撒谎。”
“真实意图:养猪场已于三年前倒闭。目标企图骗取五十万,用于在县城包养洗浴中心技师。”
光幕上贴心地放出了一张顾建成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的开房记录截图。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胖大妈,那是顾建成的老婆。
她嗷的一声扑上去,双手死死抠住顾建成的脸。
“好你个顾建成!你个老不死的,你跟我说你去跑业务,原来是拿钱去养狐狸精!”
顾建成脸上瞬间被挠出四道血印子。
他一边躲一边喊:“老婆你听我解释,那是假的,那机器是假的!”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系统还在继续播报。
“目标锁定:堂弟顾浩。要求学区房首付。系统判定:撒谎。真实意图:女方并未要求买房,目标企图拿钱买跑车炫富。”
“目标锁定:大姨妈。要求补偿款。系统判定:撒谎。真实意图……”
短短五分钟。
几十个亲戚,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顶着一个刺眼的红灯。
光幕上把他们那些烂在肚子里的龌龊心思、见不得光的算计,扒得干干净净。
连谁偷了邻居家的一只鸡都给翻了出来。
顾野靠着门框,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砂轮发出“嚓”的一声脆响。
火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在蓝色的光幕下散开。
“怎么都不说了?”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人群。
“刚才不都挺能说的吗。不是要钱吗?来,谁觉得光幕上说得不对,上来跟我这台破机器理论理论。”
人群安静得可怕。
只有顾建成老婆的叫骂声还在隐隐回荡。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那道光幕,更不敢看顾野。
谎言被当众扯下遮羞布。
那种赤裸裸的难堪,比打他们一顿还让人难受。
但这种难堪很快就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
恼羞成怒。
二表姑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从门槛上蹦起来。
那股做贼心虚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泼妇骂街的凶狠。
“顾野!你个小兔崽子!你弄个什么破机器在这糊弄人!”
她双手叉腰,口水喷了老远。
“你不想借钱就直说,犯得着这么寒掺我们吗!”
顾建成也捂着脸推开老婆,指着顾野破口大骂。
“就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你外婆当年生病,还是我借的五十块钱买的肉!你这叫忘恩负义!”
几个老辈分的亲戚也坐不住了。
干脆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没天理啊!有钱人欺负穷亲戚啦!”
“顾野丧了良心啊,连长辈都敢侮辱!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他啊!”
“今天不拿钱,我们就不走了!死在你家大门口!”
几十个人瞬间达成了一致。
打滚的打滚,拍腿的拍腿。
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彻底撕破了脸皮,开始最原始的撒泼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