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苏清月揉着被车门把手硌红的胳膊肘。
“嗯。”顾野应了一声。
他手指在中控台的全息面板上快速滑过。
点开了那个带着翅膀图标的飞行模式按钮。
亚马逊的雨越来越大。
雨点砸在防弹玻璃上，糊成一片水幕。
房车底盘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V12引擎的声音。
是次轨道推进器启动时压迫空气的闷响。
四个越野轮胎向内翻折，收入特制的装甲槽里。
车底四周喷出四道淡蓝色的等离子尾焰。
周围十几米内的烂泥瞬间被高温烤干，地面龟裂成蛛网状。
几百只原本趴在树叶上的黑蚊子，连个灰都没剩下，直接被汽化。
房车拔地而起。
像一发重型巡航导弹，笔直撞破厚重的雨林树冠。
几根大腿粗的树干被气流硬生生扯断，砸进泥水里。
没几秒钟。
那片幽暗的绿海就被远远甩在脚下，缩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点。
车厢里很稳。
除了起步那一瞬间的一点推背感，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顾野把操作模式切到自动巡航。
“半小时到国内。我去换身衣服，这身上一股子雨林潮味。”
他扯了扯黏在后背上的黑色战术半袖，站起身往后车厢走。
苏清月靠在副驾上，盯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海拔数字。
“你回国打算去哪？魔都还是杭州？”
“回老家。”
顾野的声音从生活区的洗手间传出来。
伴随着一阵水花声。
“我外婆爱吃村口老李头打的豆腐脑。顺便回去度个假。”
半小时后。
次轨道飞行器特有的撕裂空气声在云层上空响起。
房车穿过一片白茫茫的积雨云。
下方露出了大片错落的梯田和几条灰白色的水泥路。
这是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
顾野重新坐回驾驶座。
他换了件某宝九块九包邮的白色纯棉T恤，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沙滩大裤衩。
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准备去街边撸串的无业游民。
“你这打扮……”苏清月上下打量他两眼。
“低调点。”顾野随口扯。
他手一划，点开全息屏上的“外观伪装系统”。
“回村嘛，搞个金光闪闪的变形金刚开回去，我怕把村口那几条土狗吓出心脏病。”
车身外层闪过一道水波纹一样的全息投影。
原本那硬核的黑色防爆装甲、狰狞的防撞梁，还有车顶的雷达罩，全被视觉涂装盖住了。
几秒钟后。
这辆能在外太空硬抗陨石的满级重卡，变成了一辆有些年头的二手东风大卡车。
车斗上甚至还逼真地投影出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巴。
和几个生锈的铁扣子。
房车在距离村口还有两公里的一个荒山包后面降落。
等离子尾焰收起，轮胎重新弹出。
顾野踩下油门。
二手东风卡车发出“吭哧吭哧”的逼真柴油机响声，顺着土路往村里开。
刚拐过村口那个大石碾子。
顾野一脚把刹车踩死。
车厢猛地往前一点，苏清月手里刚拿起的矿泉水瓶差点飞出去。
“干嘛踩这么急？”她拧紧瓶盖。
“路堵了。”顾野指了指挡风玻璃外。
村口那条平时只有几只老母鸡溜达的土路，现在全黑压压的全是人。
红布条拉在两棵老歪脖子树之间。
上面用金粉写着几个脸盆大的字：“热烈欢迎国家首富顾野同志衣锦还乡！”
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个“富”字上面的那一点还滴下来了，拖出一条金色的长尾巴。
红布条下面。
五六十个戴着红绸子的村里人站成两排。
手里拿着铜锣、破腰鼓，还有两把生锈的唢呐。
带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胸口还别着一支钢笔。
他踮着脚往路口张望。
那是村长，老刘。
顾野按了下喇叭。
东风卡车发出“滴滴”两声劣质的破音。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齐刷刷盯着这辆卡车。
老刘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
直到顾野降下车窗，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刘叔，这阵仗搞什么呢？村里哪家结阴亲啊？”顾野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老刘一看清顾野的脸，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是小野！”
他回头冲着人群嗷了一嗓子。
“首富回来了！奏乐！快奏乐！”
“哐！当！呲啦——”
破锣破鼓瞬间炸响。
那两把漏风的唢呐硬生生吹出了一股子送殡的凄凉味。
几只正在墙根底下刨土的芦花鸡被吓得咯咯惨叫，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土墙。
顾野把烟拿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太阳穴。
“停停停！”他大声喊。
声音被锣鼓声盖得死死的。
老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卡车旁边。
他一巴掌拍在投影出来的生锈车门上。
系统自动模拟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野啊，你可算回来了！”
老刘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喷在顾野的胳膊上。
“我们在电视上都看见了！你那大汽车，哗啦一下就飞上天了！连外国国王都给你敬礼呢！”
老刘双手死死扒着车窗框，手指头捏得发白。
“现在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村出了个国家首富！你这钱，比国库都多吧？”
顾野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胳膊上的口水。
“什么首富，那都是网上瞎传的。我这就是混口饭吃。”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九块九的拖鞋。
“你看我这像首富的样子吗？”
老刘根本不信这一套。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
“少来这套！叔懂！电视里那些大老板出门都穿得破破烂烂的，这叫财不外露！”
老刘一挥手，冲着身后喊。
“二狗子！把咱村那台大奔开过来！给首富开道！”
人群让开一条缝。
一辆漆皮掉得斑驳的农用三轮车开了出来。
车斗里铺着一块红色的塑料布。
二狗子坐在驾驶座上，用力摇了两把摇把。
“突突突突——”
三轮车冒出一股黑烟。
“小野，你这卡车太磕碜了，进村显不出身份。”老刘指着那辆三轮。
“坐叔的车。叔拉着你在村里转一圈，让大伙都沾沾财气！”
顾野看着那辆快散架的三轮车，嘴角抽了两下。
“不用了叔，我外婆还在家等我呢。我这车底盘高，好走。”
他说着就要升起车窗。
“哎哎！别走啊！”
老刘急了。
他为了迎接顾野，可是把村里过年杀猪的红布都翻出来了。这面子必须做足。
他一转身，跳上三轮车的副驾。
“二狗子！前面开路！咱们慢慢走！”
顾野无奈，只能挂上一档。
松开离合，卡车慢吞吞地跟在三轮车屁股后面。
那锣鼓队分列两边，边敲边跟着走。
一路往村里进发。
这西南小山村刚连着下了两天的暴雨。
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彻底变成了一条烂泥河。
顾野这辆房车虽然披着二手卡车的皮，但底盘可是实打实的火星探测器级别。
那些半尺深的泥坑，越野轮胎碾过去，连晃都不带晃的。
但前面那辆三轮车就不行了。
刚往前开了不到五十米。
“哐当”一声巨响。
三轮车的前轮重重磕进了一个被雨水泡软的大泥坑里。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干嚎。
二狗子死死踩着油门。
后轮在黄泥浆里疯狂打滑，甩出两道泥柱子。
泥水溅了旁边敲锣的老大爷一身。
三轮车纹丝不动。
前轮越陷越深，眼看底盘就要磕在泥坑沿上了。
“下来推啊！”
老刘急得在车上直跳脚，鞋底打滑，差点一头栽进泥里。
周围几个壮劳力赶紧扔了手里的鼓槌。
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抠着车斗边缘使劲往外推。
“一、二、三！嘿！”
推了半天，三轮车在泥里左右晃荡了两下，反而陷得更结实了。
连排气管都泡进了泥水里，突突喷着黑泡泡。
顾野把卡车停在两米外。
手肘搭在车窗上，看着前面那群在泥里打滚的人。
二狗子推得满脸是泥，老刘的白衬衫上也糊了一大块黄斑。
苏清月在副驾上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国家首富的开道车，质量不太行啊。”
她伸手拿过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顾野看着前面那条快变成沼泽的土路。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外婆家在村子最里头，照这路况，开进去还不够费劲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车载烟灰缸里。
伸手按下了方向盘中间的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