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硬盘插进中控台右侧的数据接口。
接口处弹出一道细微的绿色光弧。
车厢里很暖和。
恒温二十四度的暖风吹在脚背上,吹散了刚才带进来的最后一点寒气。
中控台正前方的全息晶体屏猛地亮起。
四千九十六位的军规动态加密算法,在超算的算力面前像一层窗户纸。
不到三秒钟。
一道清脆的“咔哒”解锁声在音响里响起。
密密麻麻的文件夹顺着屏幕瀑布般滚落下来。
项目代号:“创世纪回响”。
顾野端起水吧台上那只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被解密的绝密实验日志上。
记录时间跨度整整三十年。
地点全是中非、南亚那些战乱且极度贫困的偏远村落。
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
利用人道主义救援的幌子,向当地唯一的公用饮水井投放人工合成的“变异呼吸道腺病毒”。
潜伏期十二天。
致死率百分之三十五。
在病毒扩散到第四个星期。
诺亚生物医药集团的代表,会带着全套的“特效阻断试剂”准时登场。
一支试剂出厂成本不到两美元。
但在那些尸横遍野的疫区,他们标出了三万美金的买命天价。
没钱的,用当地的金矿开采权抵押。
用肥沃的农田地契抵押。
屏幕下方附带着一整张泛黄的死亡统计表格。
累计因人工诱发疫病死亡的人数:
一百四十二万人。
其中六成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
旁边的一份内部财务分红报表里,字迹清晰工整。
每到疫病大流行的年份,该集团高层的年终奖金都会翻上三倍。
分红数字后面跟着一串让人作呕的长串零。
苏清月站在顾野身侧。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被当成实验白鼠的平民照片,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风衣口袋,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这群畜生。”
她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发颤的冷意。
顾野把手里的瓷杯顿在大班台的皮垫上。
杯底磕出沉闷的一声响,杯里的茶水晃荡了两下,溅出几滴在黑色的金属面板上。
他没骂人。
只是抬起手,用大拇指抹掉溅出来的水渍。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司法程序要打十年官司。”
顾野靠在真皮椅背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太慢了。”
“我给他们十秒钟。”
他抬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界面。
“威廉。”
“在,先生。”
纯正的英伦腔男中音在中控台里响了起来,冷静得没有半点人类的情绪。
“把这块硬盘里的东西,三十个T的原始实验日志、汇款流水、病毒毒株测序报告。”
顾野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全球所有的公共卫星频道、电视转播信道、社交媒体头条。”
“全网公开发布。”
“不打码,连他们董事会每个人的签字原件一起挂上去。”
“遵命,先生。”
车载AI的声音平稳落地。
停泊在四万公里高空的量子广播浮标瞬间满负荷运转。
庞大得足以挤爆整个地表互联网的数据流,以一种蛮横无理的姿态。
瞬间穿透了各大跨国科技巨头的防火墙。
北美推特、欧洲路透社、亚太微博、甚至各大暗网的交易主页。
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
那些还在播放着明星绯闻和早间新闻的画面,被血红色的罪证档案粗暴切断。
一百多万受害者的照片和诺亚医药集团盖着火漆印的绝密文件,被强行置顶在数十亿部手机和电脑的屏幕正中央。
全世界瞬间炸开了锅。
瑞士巴塞尔,诺亚医药集团全球总部大楼外。
原本平静的街道在五分钟之内被愤怒的市民和赶来的记者彻底堵死。
烂番茄、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在旋转玻璃门上,防暴警察的盾牌被推得嘎吱作响。
但这只是开胃菜。
顾野坐在南极冰原上的房车驾驶座里。
他伸手在晶体屏幕左下角滑了一道弧线。
全球金融交易终端被直接调了出来。
苏黎世证券交易所、纽约泛欧交易所。
距离早盘集合竞价结束,还剩最后三分钟。
诺亚生物医药的股票代码:NOAH.SW。
盘前参考价:四百八十五瑞士法郎,总市值八千七百亿。
“调动离岸应急资金池。”
顾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虚拟数字键盘上敲下一串长得数不清的数字。
“两万亿美金,分仓四百个不记名信托账户。”
“不计成本,无底限做空。”
“资金已就位。”
威廉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
“沽空指令已预埋,等待开盘撮合。”
十、九、八……三、二、一。
苏黎世时间,上午九点整。
沉重的开盘铜钟声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敲响。
钟声落下的第一微秒。
在人类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纳秒级高频交易算法里。
两万亿美金的庞大卖单,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重型泰山,轰然砸在诺亚医药的盘口上。
没有任何拉扯。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买盘那一栏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空。
数字直接清零。
绿色的下跌柱线直直向下穿透了屏幕底端的坐标轴,像是一根坠入无底深渊的铅坠。
“叮——!!”
苏黎世交易所触发第一次全市场熔断,交易暂停五分钟。
恢复交易的一微秒后。
股价从四百八十五法郎,直接跳空跌到一百二十法郎。
第二次熔断!
第三次熔断!
不到一秒钟的净交易时间里。
该股连续触发整整十次熔断保护机制。
当最后一次熔断结束时,股价那一栏只剩下一个灰色的零头:
0.02瑞士法郎。
八千七百亿巨无霸的市值。
在绝对力量的金钱碾压下,直接被蒸发成了漫天的空气。
连一张厕纸的价格都不如。
与此同时。
瑞士,日内瓦湖畔的一座私人顶级庄园。
挑高六米的法式书房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诺亚医药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沃尔特·范斯,正瘫坐在那张雕花的高背椅上。
他身上的定制三件套西装扣子全解开了,领带歪在脖子右侧。
桌上的三部加密座机在同一秒发疯般尖叫。
那是各大跨国投资银行打来的强制平仓通知,以及瑞士联邦检察院的逮捕令通报。
窗外,刺耳的警笛声混着抗议人群的怒吼,已经砸穿了庄园的铸铁大门。
老头两只手剧烈颤抖着。
他拿起桌上那只纯银的威士忌酒壶,想往嘴里倒一口酒。
酒壶空了,几滴褐色的残液滴在他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上。
“啪嗒。”
纯银酒壶脱手砸在红木地板上,滚出老远。
老头嘴唇发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枯落叶。
完了。
三十年建立起来的医药帝国,在今天,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他名下所有的海外账户被国际刑警组织冻结,连瑞士银行的不记名保险箱都被贴上了封条。
书房的红木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撞击声。
警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头哆嗦着伸出右手,拉开了大班台正下方的红木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瓦尔特PPK半自动手枪。
枪柄上镶嵌着温润的胡桃木。
老头用颤抖的手指抓起手枪,拉开套筒。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冰凉的枪管塞进了他干瘪的嘴巴里,顶在上牙膛上。
“砰!!”
沉闷的枪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
书房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猛地溅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一切归于沉寂。
南极大陆,无垠的万年冰原。
车厢里,中控晶体屏上的红色K线图彻底定格在零点。
威廉那道没有波澜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目标集团全资破产清算,所有做空利润已全额转入第三世界无国界医疗援助基金。”
“目标当事人生命体征清零,确认自尽。”
顾野看都没看一眼屏幕。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插在中控台接口上的那块黑色金属硬盘。
用力一拔。
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车载高温垃圾熔炼槽里。
“嗤——”
几千度的高温瞬间将钛合金外壳化作一缕青烟,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顾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半杯茶,一口倒进嘴里。
茶叶梗在牙齿间被咬碎,泛着一股微苦的清香。
踩死几只自寻死路的苍蝇而已,连让他心跳加速的资格都没有。
苏清月站在车门边上。
她从衣帽钩上取下一条厚实的白色羊绒长围巾,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缠了两圈。
把下巴陷在柔软的白羊绒里。
脚下蹬上一双带着防滑软底的雪地靴。
她伸手拉开了沉重的密封车门。
“嗤——”
车门滑开,零下六十度的极地冷风迎面吹了进来。
吹动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黑色碎发。
苏清月踩着金属踏板走下车。
靴底踩在松软干硬的雪壳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她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哈气在风里瞬间被拉散。
苏清月抬起头。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刺眼的纯白雪原,就是远处灰黑色的死寂山脊。
天地苍茫,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连刚才那群被喂饱的帝企鹅幼崽,也早就钻回了冰裂缝底下。
苏清月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她站在冰原正中央,转过头看了一眼倚在车门框上嚼口香糖的顾野。
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在辽阔死寂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这地方除了冰就是雪,看久了眼睛发酸。”
她用靴尖轻轻踢开脚边的一小块硬冰碴,呼出一口白汽。
“这里要是有一座游乐园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