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阿塔卡马高原,欧洲南方天文台。
七台口径八米的反射望远镜同时对准深空。
主控室的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连续吐出六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深红轨道参数。
值班主任两只手死死抓着打印纸边缘。
纸张在他指缝里被揉成一团烂纸浆。
铅印的墨迹被手心的冷汗浸透,染黑了他的大拇指。
夏威夷、帕洛马山、紫金山、格林尼治。
全球二十二家国家级天文台,在同一分钟得出了相同的数据。
误差值:零点零零三秒。
撞击点确定。
西太平洋。
这不是演习。
掩盖消息的红色保密协议,在五分钟内彻底变成废纸。
因为只要抬头,普通人用高倍双筒望远镜,已经能看见那颗泛着暗红死光的星体轮廓。
“滴——!!”
全球所有通电的终端设备同时尖啸。
电视、手机、广场大屏、车载收音机。
画面瞬间被一个血淋淋的倒计时框强行切断。
没有多余的通告。
只有一串按秒跳动的苍白数字:
01:42:15。
01:42:14。
各大国最高战备地下指挥所里,防爆铁门轰然闭锁。
五角大楼地下战情室,深绿色的战术地图上,整排红色开关被掀开塑料保护盖。
莫斯科郊外的地下掩体,老将军颤抖着插进两把纯铜钥匙,狠狠扭死。
华夏西北戈壁深处,地下发射井的大吨位水泥盖板向两侧平移。
最后的底牌被掀开了。
从西伯利亚的冻土,到怀俄明州的荒原。
从深海巡航的战略核潜艇,到高原隐蔽发射车。
整整一千四百枚洲际弹道核导弹,同时撕开伪装。
“轰——!!”
地面剧烈震颤。
成百上千道橘红色的烈焰柱刺穿低空云层。
浓烟像一条条拔地而起的巨蟒。
导弹加力推进,脱离大气层,尾焰在平流层拉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航迹。
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核武饱和齐射。
当量总计超过三十亿吨TNT。
所有的弹头排成一字长蛇阵,以二十马赫的极速,迎头撞向深空深处的那颗金属巨石。
全球数十亿人透过模糊的天文转播画面,死死盯着深空。
画面没有声音。
漆黑的宇宙背景里,第一团刺目的白炽火球猛然爆开。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十团、第一百团。
一千四百枚核弹头在真空里连续殉爆。
狂暴的核裂变光芒把半个地月空间照得像正午一样雪亮。
白光刺得监控屏幕一片惨白,摄像机的CCD感光元件当场烧出几十个死点。
核爆产生的光辐射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热核火球逐渐熄灭。
弥漫的等离子烟尘在太阳风的吹拂下,慢慢散开。
全人类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掐死。
天文望远镜的焦距拉到极限。
噪点退去。
那颗五十四公里长、宛如金属头骨的庞然巨物,从光焰里破出。
它没有停。
甚至连方向都没有偏移半度。
三十亿吨当量的核武齐射,打在它富含高密度铱和重金属的外壳上。
仅仅削掉了几百吨表面浮土。
在坚硬如铁的玄武岩外壳上,留下了几个冒着微弱白烟、不过两米深的焦黑坑洼。
就像一排砸在重装坦克装甲上的塑料玩具子弹。
相对速度依然是每秒九十八公里。
倒计时还在跳动。
人类最后的牙齿,崩断了。
最后一丝幻想被砸得粉碎。
绝望像黑色的海水,顺着网线和电波,瞬间灌进全人类的胸膛。
纽约时代广场。
防空警报器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随后因为电路过载彻底烧焦,冒出一缕黑烟。
街面上挤满了人。
几十万人肩并着肩,站在被废弃的出租车顶上。
没人说话。
一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华尔街高管,手里的真皮公文包啪嗒掉进下水道格栅里。
里面的美钞飘得满街都是,被泥水浸透,没人低头看一眼。
他突然跪在大理石人行道上,两手死死撕扯着自己的衬衫领口,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一样的嚎叫。
东京涩谷十字路口。
几万名上班族脱掉了身上的黑大衣。
有人坐在积水里,手里捏着圆珠笔,在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背面写字。
字迹被雨水洇成一片墨团。
那是写给乡下母亲的绝笔信。
写完,他把纸片叠成小船,放进路边的水洼里,看着它缓缓沉底。
巴黎塞纳河畔。
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石桥的护栏边上。
姑娘脸上的睫毛膏哭得稀烂,两只手死死抓着男人的皮夹克。
两人在刺鼻的汽车废气和潮湿的冷风里相拥。
他们闭上眼,把脸埋进对方的脖颈里,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化开。
治安防线在半小时内彻底瓦解。
伦敦的警车打着爆闪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
老警察把配枪和对讲机扔在引擎盖上,转身快步跑向地铁站,他要回家抱一抱八岁的小女儿。
警局空了,消防局空了,连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医生也放下了除颤仪。
平民涌进教堂。
沉重的木门被推挤得嘎吱作响,十字架下跪满了磕头的人。
神父跪在讲台最前头,手里的圣经掉在地上,自己也在放声大哭。
寺庙的钟声乱成一团,铜钟被撞得裂开一道缝隙。
超市敞开着大门,货架翻倒在地,罐头滚进阴沟。
但没人去抢了。
在这个连地壳都要被砸穿的倒计时面前,食物和黄金没有任何分别。
全人类文明,像一个被推进停尸房的活人。
手脚被死死绑在铁床上,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塌下来。
那种绝望太深了,深到连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大片大片的城市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穿过空旷楼宇的呜咽声。
南极大陆,极地冰原。
重卡房车的车厢里。
短波电台的声音开到了最大,扬声器里塞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混乱电波。
哭泣声、祈祷声、电离杂音、各国国家广播电台最后播放的国歌。
杂乱地混在一块,像一场文明的告别葬礼。
苏清月站在落地窗边。
她手里捏着一只刚接满热水的纸杯。
纸杯边缘被她捏变了形,滚烫的热水溢出来两滴,烫在指尖上,她连眉头都没皱。
她看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喉咙上下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小微坐在茶几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银白色的双马尾耷拉在肩膀两侧。
大眼睛里的红色预警代码跳得越来越慢。
那是算力耗尽的征兆。
面对这种天体尺度的物理撞击,常规的计算已经失去了意义。
顾野靠在单人沙发的软垫里。
嘴里叼着那根抽了半截的白沙烟。
烟灰结了很长一段,微微向下弯曲,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没看屏幕,也没听收音机里的哭声。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右脚马丁靴上的那枚铜鞋扣。
烟头燃到了海绵嘴边上。
灼热的温度烫到了嘴唇的软肉。
顾野把烟嘴吐了出来。
半截烟头打着转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冒出一股细细的蓝烟。
顾野抬起右脚。
厚重的马丁靴底重重踩了下去。
脚掌在地面上左右碾了半圈。
“呲。”
最后一星红火,在坚硬的橡胶底下拉成一片黑灰。
彻底熄灭。
顾野站直了身子。
他伸手把卫衣的袖口往上撸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脚步很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绕过悬浮的全息星图。
穿过弥漫着烟草味和热咖啡味的客厅。
慢条斯理地,走向了重卡房车最深处那座从未开启过的深空射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