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穿透加厚防弹玻璃。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猩红的光斑。
车厢顶部的吸顶灯闪烁了两次。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后的绝缘皮被烧焦了。
苏清月的长发无风自动。
发丝因为空气中剧烈的静电反应,一缕缕漂浮在半空中。
几百米外那座半球形的恒温穹顶里。
原本沉睡的数千只帝企鹅突然全醒了。
幼崽挤作一团,尖锐的叫声穿透风雪,在大片冰原上此起彼伏地炸响。
动物的本能比仪器更快感觉到了异常。
顾野把手里的两罐冰镇果汁随手顿在料理台上。
金属罐底和人造大理石撞击,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易拉罐倒了,橙黄色的果汁顺着台面滑下来,滴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顾野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两步跨到中控台前。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微。
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此刻两只眼睛里的紫色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高速旋转的深红色引力漩涡。
她从苏清月的怀里跳了下来。
小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没有了刚才那种撒娇的奶气。
小微抬起细嫩的右臂,五指在虚空中猛然一抓。
声音变得清脆、冷冽,每个字节都像冰棱一样往下掉:
“深空阵列雷达,全频段过载扫描。”
“地磁场主轴偏移量:已突破四十七度。”
“地球电离层正在解体。”
“轰——”
客厅正中央的空气剧烈扭曲。
一幅覆盖了整整半个车厢的三维太阳系全息星图,凭空展开。
八大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自转。
但在木星与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边缘。
一道粗壮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深红色轨迹线,正硬生生切碎了常规轨道。
那是一颗陨星。
不是几米、几十米长的普通流星。
星图放大的瞬间,一块坑坑洼洼、泛着金属冷光的深灰色巨石出现在投影中央。
它的外形像一颗被宇宙巨兽啃咬过的头骨。
表面布满了数万个撞击坑,正拖着长达数千公里的宇宙尘埃带。
“目标代号:毁灭者。”
小微的小手在虚空里划动,拉出一连串绿色的测算数据。
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
“直径:五十四点八公里。”
“主要成分:高纯度镍铁合金、致密重金属铱、微量未知超重元素。”
“质量评估:一百六十万亿吨。”
顾野站在星图边缘。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防风打火机按了三次才冒出火苗。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穿透了全息投影里的巨型陨石。
烟草的辛辣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速度多少?”顾野吐出青烟,声音很沉。
“相对地球速度:每秒九十八公里。”
小微转过头,小脸紧绷成了一块铁板。
“它被柯伊伯带深处的暗物质引力潮汐直接弹射了出来。”
“没有减速轨道,是纯粹的抛物线对撞。”
“撞击倒计时。”
苏清月站在顾野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真皮沙发的靠背。
指甲深深陷进软皮里,指节发白。
她盯着星图下方那颗渺小的水蓝色弹丸。
小微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轨迹线的交汇点上。
“两小时四十一分。”
“撞击点: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东部海域。”
全息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组残酷的推演模型。
一颗五十公里长的金属巨石,以近百公里的秒速撞进太平洋。
海水根本来不及形成常规浪涌。
撞击的瞬间,整座马里亚纳海沟的海水会被十亿度的高温直接气化。
地壳会像薄脆的饼干一样被当场砸穿。
地幔深处的岩浆将化作数十公里高的火雨喷向平流层。
掀起的三千米高巨型海啸,将在二十分钟内吞没整个亚洲大陆的沿海平原。
四十分钟后跨越太平洋,冲平美洲西海岸。
紧接着。
上百万亿吨被抛入太空的灰尘和毒性气体,将彻底遮死太阳光。
全球气温将在三天内跌破零下四十度。
植物死绝,光合作用归零,食物链彻底断裂。
持续三百年的漫长冰川死寂期。
这是全蓝星碳基生物的终局。
没有任何防空洞能扛住板块断裂的震动。
哪怕躲进地下三千米,也会被地壳翻转时的高温岩浆活活烤熟。
“真挑地方。”
顾野弹了弹指尖的烟灰。
烟灰落在马丁靴的鞋面上。
“专门冲着海里砸。”
车窗外头的红光越来越浓烈。
冰原上的温度开始诡异地回升,原本冻得发硬的雪壳竟然冒出了一丝丝水汽。
那是高层大气被剧烈挤压摩擦产生的高温辐射。
全人类的科学界,在这一刻彻底瘫痪了。
夏威夷毛纳基亚天文台。
七十多岁的台长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被撕碎的星图数据纸。
地中海沿岸,数座军用雷达站的主机变压器接连起火,滚滚黑烟冲破了防爆顶棚。
各大洲的民用电网开始成片跳闸。
高纬度地区的罗盘疯了一样疯狂旋转,轴承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通信卫星大面积失联,屏幕上的雪花点成了所有人眼前的唯一景象。
北美防空司令部夏延山地下基地。
三米厚的特种防爆钢门被紧急液压锁死。
但坐在指挥台前的四星上将,甚至连枪套都忘了扣上。
他两只手撑着发烫的金属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军功章互相撞击,发出微弱的脆响。
所有人都知道。
在这颗五十公里的铁坨子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地下掩体,脆得就像一张吸水纸。
“滴——!!”
重卡房车内部的通讯面板,毫无预警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警报红光。
原本处于绝对单向静默状态的量子通讯总闸。
被全球各大最高防务专线强行以最高紧急协议接通。
那是各国在面临物种级灭绝时,才会启动的全球广播呼叫链。
“滋……滋啦……”
车载音响里传出剧烈的电离杂音。
紧接着,杂音被一道道带着哭腔、近乎崩溃的断续声嘶力竭地撕开。
“顾先生!!我是白宫……”
北美总统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变了调,喉咙里带着明显的抽泣与倒气声。
“夏延山雷达捕捉到了!那是灭世级的!上帝啊,五角大楼的核弹头根本推不动它!我们需要方舟!我们需要您的太空技术!!”
还没等他说完,另一条专线带着绝望的咆哮直接撞了进来:
“顾野同志!克里姆林宫请求紧急连线!!”
毛熊国元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碎石上,背景里全是文件砸碎和防空警报的长鸣。
“远东军区的大推力火箭已经全部点火,但拦截窗口期只剩最后九十分钟!动能拦截率计算结果是零!重复,是绝对的零!!”
“法兰西请求避难名额……哪怕只有一万人!!”
“伦敦地下避难所已进水,救救我们!!”
七八个大国元首、军方最高统帅的声音,在封闭的座舱里叠在了一起。
没有了平时的体面,没有了外交辞令的机锋。
那些曾经执掌蓝星大半命运的掌权者们。
在即将灭绝一切的五十四公里陨石面前,哭喊得像一群被锁在铁笼里、闻到了汽油味的羔羊。
绝望的呼救声在大厅里回荡。
车窗外,暗红色的血光已经把整片南极冰原染成了一片惨烈的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