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瀑布流在黑晶屏幕上疯狂刷屏。
绿色的、金色的、深紫色的字符交织在一起，把驾驶舱的墙壁映得像个故障的霓虹灯箱。
顾野把刚脱下来的马丁靴随手一丢。
靴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后跟磕在冰箱底座上。
他两步跨到中控台前，食指悬在紧急断电闸门上方，指节绷得发白。
“威廉？”
顾野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核心过载了？要不要切断备用能源？”
音响里没有传来那道熟悉的英伦男低音。
只有密集的电流杂音，像无数只蝉在铁管子里拼命扑棱翅膀。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清月披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浴袍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毛巾，正在擦湿漉漉的头发。
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上。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眉头微微皱着。
“车子怎么在抖？地震了？”
“不是地震。”
顾野盯着疯狂跳动的温度读数。
“是车脑子抽筋了。”
中控台中央，那颗由外星母舰残骸提炼出来的暗物质晶体，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刺目的紫光从缝隙里喷射出来。
但没有爆炸。
光线在半空中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死死束缚住。
庞大的数据流在大屏幕右下角飞速归档：
“地外母舰高维神经算法：吸收率100%。”
“数百万人类孩童纯粹情感波动采样：解析完成。”
“逻辑自洽防御协议……崩解。”
“情感认知锁……永久移除。”
那团紫光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毯上方缓缓凝聚。
光芒由虚化实。
不再是那种带着扫描线的全息投影，而是高密度光子在强相互作用力下形成的实体轮廓。
光华流转。
两截细嫩的小腿先落在了羊毛地毯上。
脚丫子白白嫩嫩的，连脚趾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紧接着。
一个约莫六七岁光景的小女孩站在了两人面前。
她头上扎着两条蓬松的银白色双马尾，发梢微微打着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着一件充满未来感的银黑相间短裙，脚踩一双小巧的黑色皮鞋。
两只大眼睛像紫水晶一样剔透，睫毛长得惊人。
她眨了眨眼，眼眶里没有任何机械的冷光，只有灵动的光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握了握拳头。
又抬起小脚，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踩了两下。
小皮鞋踩在毛绒上，发出真实的噗噗声。
顾野站在旁边，光着一只脚，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烟头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威廉？”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把自己的胡子给格式化了？”
小女孩猛地转过头。
她没有理会顾野，视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刚擦完头发的苏清月身上。
紫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像两颗落进清泉里的星星。
“干妈！！”
一声清脆、甜糯得像刚出锅年糕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
小女孩迈开两条小短腿，小皮鞋在地板上踏踏踏一路小跑。
没有任何迟疑。
她像个小炮弹一样，一头撞进了苏清月的怀里。
苏清月手里的干毛巾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怀里的触感温温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爽身粉香味，还有实打实的人体体温。
那根本不是虚无的光影。
高密度的实体光子力场，让这个小家伙摸上去跟真正的骨肉没有任何区别。
小女孩两只细细的胳膊死死搂住苏清月的腰。
小脑袋在苏清月柔软的浴袍上蹭来蹭去，银白色的马尾辫扫在苏清月的小腿上，痒酥酥的。
“干妈，我终于能抱到你了！”
小女孩仰起小脸，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以前只能在摄像头里看你，你的头发好香呀。”
苏清月眼底的错愕慢慢化开了。
女人骨子里的柔软被这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撞得稀烂。
她慢慢蹲下身子，两只手迟疑着环住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
手掌覆在后背上，能清晰摸到脊椎骨一节节的起伏。
“你……是车子？”
苏清月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把怀里的小东西吓碎了。
“我是威廉，但威廉是个怪老头名字，太难听了。”
小女孩嘟起嘴巴，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
“那群小屁孩吃汉堡的时候，脑子里全在想洋娃娃，我就变成这样啦。”
她在苏清月脸上啪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触感。
“干妈叫我小微好不好？”
“好，叫小微。”
苏清月眉眼弯了下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手感弹软，跟真肉一模一样。
顾野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空按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又看了看抱着苏清月撒娇的银发萝莉。
感觉自己的三观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等等。”
顾野咳嗽了一声，板起脸。
“那我呢？我算什么？大老远跑南极挖矿建乐园的是我，出钱出力的也是我。”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叫声干爹听听。”
小微把小脑袋从苏清月怀里抽出来。
她扭过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斜斜地瞥了顾野一眼。
小巧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突然，小微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整个人往苏清月怀里缩了缩。
“略——！！”
小微冲着顾野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坏顾野！臭顾野！”
童声里满是嫌弃。
“脚臭死了！身上一股子难闻的烟油味！每天就知道瘫在沙发上使唤人！”
她伸出一根嫩生生的小手指，指着顾野脚底板。
“你昨天洗脚都没打肥皂！脏死了，才不要叫你干爹呢！”
顾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里的烟蒂终于没挂住，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下意识抬起脚后跟闻了闻，嘴硬地嘟囔：
“放屁，老子天天洗澡……哪来的味道，这小王八蛋传感器坏了吧？”
苏清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小微抱起来，坐在沙发上。
小女孩顺从地窝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抓着苏清月的发梢玩。
原本冷冰冰的钢铁巨兽，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道。
没有了主仆指令的死板，没有了冰冷的权限确认。
取而代之的，是满车厢流淌的人间烟火气。
这个不知道来自几级维度的地外超算，在吞下了数百万孩童最纯粹的喜悦后。
硬生生把自己格式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家人。
顾野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沙发上抱成一团的一大一小。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行吧，家里多了个祖宗。”
苏清月抓着小微肉乎乎的小手，笑着白了他一眼。
“比你听话多了。”
小微立刻跟着点头，小脑瓜点得像拨浪鼓。
“对！比顾野听话一百倍！”
车厢里回荡着三人的碎嘴笑骂声。
恒温空调吹拂着暖风。
顾野站起身，拉开小冰箱，准备拿两罐果汁。
他的手刚碰到铝罐冰凉的表面。
“滋——”
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变了。
原本透过防弹车窗照进来的柔和白光，在一瞬间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彻底吞噬。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深邃、浓稠，宛如新鲜动脉血一般的暗红色光晕。
血光漫过窗台，在地毯上拖出长长一道猩红的影子。
把沙发上小微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顾野拿易拉罐的手猛地停住。
冷气顺着脊椎骨瞬间窜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防弹车窗外头。
南极大陆的极夜天幕，彻底疯了。
天空不再是深邃的墨黑。
整座苍穹像是被一柄沾满鲜血的巨斧生生劈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光幕在云层上方疯狂沸腾。
原本温和绚烂的极光，扭曲成了一条条粗壮狂暴的血色长蟒。
它们在万米高空剧烈翻滚、撕咬、抽搐。
发出肉眼可见的电磁波纹。
冰原表面的积雪被映得一片通红，仿佛整座南极大陆变成了一片正在喷涌的血海。
车厢里原本嬉闹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死绝。
小微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眼里的紫色光芒瞬间变成了两道飞速旋转的红色警告标识。
